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沈惊鸿就起来了。
她没叫春杏,自己穿好衣裳,走到窗前推开窗子。外头下了一层薄雾,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影影绰绰的,像一幅水墨画洇了水。
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把昨晚想的事过了一遍。
库房、月例、药材、下人调配——这四样是霍府内宅的命脉。柳姨娘攥了五年,根扎得深,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拔掉的。她昨天在霍振山面前掀了采买的底,那只是第一刀,砍的是枝叶。今天要去碰库房,才是真正动根。
动根就得有准备。她前世在后宫斗了十五年,最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打蛇打七寸,砍树砍根。但砍根之前,你得先让人觉得你只是在修枝剪叶。
"小姐,您起这么早?"春杏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,一看沈惊鸿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,吓了一跳。
"去打盆水来。"
"哎!"
春杏手脚麻利地打了水,伺候沈惊鸿梳洗。今天沈惊鸿没穿顾九霄的旧袍子,换了一件自己的衣裳——月白色的对襟褂子,底下配了条深青的裙子,素净得很,但料子是上好的苏缎,穿在身上自带三分贵气。
"小姐今天这身好看。"春杏帮她抿了抿鬓角,"比昨天那件灰扑扑的强多了。"
"那件灰的留着,干活穿。"沈惊鸿照了照铜镜,把一根素银簪子插进发髻里,"今天要搬东西,别弄脏了好的。"
"搬东西?搬什么?"
"库房的东西。"
春杏瞪大了眼:"小姐,您真要去拿库房钥匙?姨娘那边——"
"姨娘那边昨天在老爷面前丢了面子,今天要是再拦我拿库房钥匙,那就是公然违抗婆婆的吩咐。她不敢。"
沈惊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春杏将信将疑。
……
辰时刚过,霍福来了。
老管家手里捧着一把铜钥匙,钥匙上缠着红绳,有些年头了,红绳都磨得发白。
"大少奶奶,库房钥匙。老夫人说了,您要用就拿着,每月初一盘点一次,账本送她过目。"
沈惊鸿接过钥匙,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十几把。
"库房在哪儿?"
"后院西路最里头,三间房。东间放绸缎布匹和衣裳,中间放米面粮油和日常用度,西间放药材、炭火和杂物。"
"走,去看看。"
沈惊鸿带着春杏和霍福往后院西路走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又走了一段石子路,才到库房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锁已经锈了,霍福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拧开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惊鸿皱了皱鼻子,迈进门槛。
三间房,中间这间最大,靠墙一排排木架上码着米袋、面袋、油篓、炭筐。地上堆着几个大缸,盖着木盖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光线不好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,她让春杏把窗户推开。
窗户推开后,灰尘哗啦啦落了一层。
沈惊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"霍伯,库房的出入怎么记的?"
霍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:"回大少奶奶,每次取东西,管库房的刘婆子记一笔。每月汇总一次,送姨娘过目。"
"刘婆子?"
"就是厨房那个刘婆子的妯娌,姓刘,叫刘二家的。专门管库房。"
又是柳姨娘的人。
沈惊鸿没说话,走到东间门口,拿钥匙开了锁。
东间放的是绸缎和衣裳。几口大樟木箱子摞在墙角,架子上挂着些布料,大多是暗色粗绸,没什么鲜亮颜色。她打开一口箱子,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,料子倒是不差,但款式老旧,像是十年前的样式。
"这些是谁的?"
"回大少奶奶,有老夫人的旧衣裳,有老爷年轻时候的袍子,还有……大少爷从前的衣裳。"
最后一句,霍福说得轻了些。
沈惊鸿翻了翻那几件男装。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绸和蜀锦,做工精细,领口袖口绣着暗纹——是霍九霄没出事之前穿的。那时候他是霍家嫡长孙,锦衣玉食,意气风发。
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在身上比了比,又放下了。
"西间看看。"
西间是药材和杂物。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。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包、药罐、膏丸,地上搁着几个炭筐,角落里堆着些旧物件——破椅子、缺角的花瓶、断了弦的琴。
沈惊鸿的目光落在药架上。
"这些药材是谁经手的?"
"回大少奶奶,是张妈。她管厨房也管药。"
又是张妈。
沈惊鸿走到药架前,一瓶一瓶地看。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白术——都是寻常的补气血药材,没什么稀奇的。但有几瓶她没见过,标签上写着古怪的名字,字迹潦草,像是临时写的。
她拿起一瓶,拔开木塞闻了闻。
苦涩,腥,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。
她把瓶子放回去,又拿起旁边一瓶,同样拔开闻了闻。
这一瓶味道不同,甜中带苦,像是掺了甘草。
"霍伯,这些没标签的药材,是什么时候进的?"
霍福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"老奴不知道。药这块一直是张妈管,姨娘经手,老奴没过问过。"
"周大夫来过之后才有的?"
"……大抵是。"
沈惊鸿把瓶子盖好,放回原处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。柳姨娘在顾九霄的药里做了手脚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但具体加了什么、加了多少、吃了多久,得拿到方子才能查。方子捏在周大夫手里,周大夫是柳姨娘的人——这条线被掐得死死的。
她前世在后宫见过太多这种手段。给皇子下药,不致命,但慢慢耗着,耗到人不死不活,耗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人没救了,然后——
然后该上位的人上位。
顾九霄"瘫痪"两年。两年里,霍景行从旁支的野种变成了霍振山跟前的红人,柳姨娘从姨娘变成了半个主子。如果顾九霄一直瘫着,再过两年,霍振山老了,霍景行顺理成章接手家业,柳姨娘母凭子贵——
这算盘打得,她前世那些嫔妃都得叫声师傅。
"霍伯,周大夫上次来是什么时候?"
"上个月十五。"
"下次什么时候来?"
"按规矩,这个月十五该来了。还有七天。"
七天。
沈惊鸿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七天够了。
……
从库房出来,沈惊鸿没回东厢房,直接去了厨房。
今天她要亲自盯着早饭怎么做。
刘婆子看见她来,脸上的笑比昨天还勉强。案板上摆着和昨天一样的咸菜、黑面馒头和一锅稀粥。
"大少奶奶,今早的菜——"
"馒头换白面的,粥熬稠,加一个鸡蛋。"沈惊鸿把袖子里那张市价单子拍在案板上,"另外,今天开始,采买我来批。你列单子送到东厢房,我批了你去买,买完拿收据回来对账。"
刘婆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"大少奶奶,这鸡蛋——"
"怎么,没有?"
"有是有,但姨娘说了,鸡蛋留着给老爷和明嫣小姐——"
"大少爷不是霍家的人?"
刘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"去拿。"
刘婆子磨磨蹭蹭地从后头的筐里摸出两个鸡蛋,磕在碗里搅散,倒进粥锅里搅了搅。
沈惊鸿站在旁边看着,没走。
她要看清楚厨房里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人的动作。刘婆子揉面的时候往面里掺了什么、烧火的小丫头往灶里添了多少柴、那个剥蒜的粗使婆子是不是在偷懒——她全看在眼里。
前世她在御膳房安插过八个眼线,御膳房每一口锅她都了如指掌。一个小小的霍府厨房,她用不了一天就能摸透。
粥熬好了,白面馒头也蒸上了。沈惊鸿让翠缕把顾九霄那份单独装了碗,亲自端回东厢房。
顾九霄还睡着。
沈惊鸿把粥碗放在桌上,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"大少爷,吃饭了。"
当然没反应。
翠缕端了水盆进来,两个人一起把顾九霄扶起来,靠在床头。沈惊鸿拿帕子垫在他胸前,翠缕用勺子一口一口喂。
粥是稠的,加了鸡蛋,比昨天那碗清汤寡水强了十倍。顾九霄的喉咙本能地吞咽着,虽然动作很慢,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。
"今天比昨天吃得多。"翠缕小声说。
沈惊鸿没接话。她看着顾九霄的脸,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昨天胖了一点点——也许是错觉,但颧骨那里确实没那么硌手了。
喂完粥,擦了嘴,又擦了手,把他放平。沈惊鸿坐在床边没动,看着他的脸。
这张脸她看了两天了,越看越觉得不简单。
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。就算瘫在床上两年,这张脸也没垮。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长相,是带点戾气的英俊——像前世她见过的那些边关将领,脸上带着沙场风霜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甘心瘫在床上当活死人?
沈惊鸿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
指尖搭在腕上,她闭了闭眼。
脉搏沉缓,但有力。不是那种虚弱到快断气的脉象,是沉稳的、厚实的,像一口深井里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她前世跟太医院的院判学过三年脉理,虽然不敢说精通,但基本的虚实寒热还是分得清的。顾九霄的脉,不像一个瘫痪两年的人该有的脉。
要么是他底子太好,硬扛了两年没垮。要么是——
有人不想让他垮。
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
"翠缕,今天擦身的时候仔细看看他后背那片淤青。颜色有没有变浅?"
"奴婢看看。"
翠缕小心地掀开被子和衣裳,露出顾九霄的后背。
沈惊鸿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片淤青在腰眼往上三寸的位置,巴掌大,颜色青紫中带黑。边缘模糊,不像撞的,倒像是被人反复按过——像是针灸留下的淤痕,但又不完全像。
"今天比昨天淡了一点点。"翠缕说,"昨天那块黑得发亮,今天看着没那么亮了。"
"好。每天记着,颜色变浅还是变深,你都告诉我。"
"是。"
……
上午巳时,秋菱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传话,是送东西。一个红漆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,秋菱端着走进来,笑盈盈的。
"大少奶奶,姨娘让我送来的。说是给大少爷补身子的好东西。"
沈惊鸿掀开红布。
托盘里放着一只小瓷瓶,和昨天柳姨娘在屋里摸过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"这是什么?"
"姨娘说,这是上好的参片,磨成了粉,掺在药里给大少爷补元气。姨娘说了,大少奶奶既然要管药,那这参粉就归大少奶奶调配。"
沈惊鸿拿起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
参味是有的,但底下压着一股子腥甜气——和昨天她在库房药架上闻到的那瓶怪药味道很像。
"替我谢谢姨娘。"沈惊鸿把瓷瓶盖好,搁在桌上,"参粉我收了。你回去告诉姨娘,大少爷的药从今天起我亲自配,张妈只管煎,不许再加别的东西。"
秋菱的笑容僵了一下:"大少奶奶,张妈煎了两年了,大少爷一直喝着,也没出什么事——"
"没出事是因为以前没管。现在管了,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"
秋菱咬了咬嘴唇:"那要是大少爷喝了不适应——"
"不适应找我。"
沈惊鸿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秋菱没话说了,福了福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沈惊鸿又叫住她。
"秋菱。"
丫鬟回头。
"回去告诉姨娘,参粉我收了,但大少爷的方子我也要看。周大夫十五号来的时候,让他把方子留一份在东厢房。姨娘要是觉得为难,我去跟公公说。"
秋菱的脸白了白,转身快步走了。
……
中午,沈惊鸿坐在东厢房里,把那只瓷瓶和库房里拿回来的几瓶药摆在一起,一瓶一瓶地闻,一瓶一瓶地记。
春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:"小姐,这些东西您别乱闻,万一有毒——"
"毒不死我。"
沈惊鸿拿了一小块帕子蘸了点瓷瓶里的粉末,凑近闻了闻,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"参粉里掺了东西。"她放下帕子,"不是毒,但长期吃会让人昏沉嗜睡,肌肉萎缩。跟大少爷的症状对得上。"
春杏倒吸一口凉气:"姨娘她——"
"嘘。"
沈惊鸿把瓷瓶盖好,收进抽屉里。
"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证据不够,翻脸就是打草惊蛇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薄雾早就散了,日头升得老高,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一晃一晃的。
"春杏,去把霍福叫来。另外,帮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去城里最大的药铺,找坐堂大夫问一味药——叫'醉仙草'。问清楚这药什么性子、什么味道、跟什么药材相克。别说是我让你问的,就说家里有人睡不着,想抓副安神的方子。"
春杏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"小姐是要——"
"去吧。"
春杏走了。
沈惊鸿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"醉仙草,味甘,性微寒,久服令人昏沉、筋肉缓纵——"
这是她前世在太医院典籍里见过的记载。柳姨娘在顾九霄的药里加的,八成就是这个。参粉里掺的也是这个。
醉仙草不致命,但长期服用会让人浑身无力、反应迟钝,像喝醉了一样昏昏沉沉。配合"瘫痪"的表象,谁都会以为这人真的瘫了。
但她闻出来了。
参味底下那股腥甜,就是醉仙草独有的气味。
沈惊鸿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柳姨娘,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。
可惜你碰上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床上的顾九霄。
"大少爷,你媳妇我今天给你报仇来了。"
顾九霄安静地躺着,呼吸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但沈惊鸿注意到——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,指尖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也许是错觉。
也许是……
她没再想下去。
拿起钥匙,她出了门,往后院西路走去。
库房西间的那几瓶药,她要一瓶一瓶地查,一瓶一瓶地对。七天时间,她要把柳姨娘在顾九霄身上做的所有手脚全翻出来。
然后,一刀一刀,连本带利地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