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姨娘回到自己院里，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铜盆。
水洒了一地，铜盆骨碌碌滚出去老远，撞在台阶上，咣的一声闷响。
秋菱和几个小丫鬟吓得扑通扑通全跪下了。
"都跪着干什么！滚出去！"
丫鬟们连滚带爬退了出去。秋菱没敢走，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柳姨娘的脸色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，对着铜镜，脸色铁青。
她今年三十八了，保养得宜，看着不过三十出头。眉眼生得好，年轻时是霍振山花了大价钱从戏班子里赎出来的，进门二十来年，宠爱不断。霍景行是她生的，霍明嫣也是她带大的——虽然明面上归在老夫人的名下。
她在霍府二十年，从来只有她拿捏别人的份。厨房采买、月例分发、下人调配，哪一样不是她说了算？老夫人念佛念糊涂了，霍振山又是个耳根子软的，这些年她在这府里，几乎就是半个主子。
结果今天，被一个刚进门两天的丫头片子当着老爷的面削了面子。
"大少奶奶……"柳姨娘咬着这三个字，像嚼碎了一根刺，"好一个沈家大小姐。"
秋菱跪在地上，小声说："姨娘，她才来两天，就敢动您的蛋糕。再让她这么下去，厨房、月例、下人，一样一样全得被她拿走——"
"我知道！"柳姨娘猛地一拍桌子。
铜镜震了震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股子火压下去了，换上一层冷冷的笑意。
"急什么。她才来两天，根基都没有，拿什么跟我斗？"
"可老爷今天——"
"老爷那是被她拿话堵了。你以为他真舍得动我？"柳姨娘冷笑，"二十年了，霍家上上下下哪根线不是我搭的？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，拿几本假账就想掀我的桌？"
秋菱小心翼翼地问："那姨娘打算怎么办？"
柳姨娘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瓷瓶，拇指摩挲着瓶身。
"不急。她不是要管厨房吗？让她管。我倒要看看，一个连灶台都没摸过的千金小姐，能管出什么花样来。"
她把瓷瓶搁回抽屉，锁上。
"去，把张妈叫来。"
……
下午，张妈来了。
就是那个"病了"没来煎药的厨娘。四十多岁，瘦高个，三角眼，走路脚底像踩着猫步，悄无声息。
柳姨娘让她坐在下首的凳子上，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。
"张妈，你在霍家多少年了？"
"回姨娘，十二年了。"
"十二年，忠心耿耿。"柳姨娘笑了一声，"大少爷的药，一直是你煎的吧？"
张妈低头："是。从大少爷出事那年起，奴婢就管着药罐子。"
"方子谁给的？"
"是……外头请的大夫，姓周，每月来一趟，换了方子奴婢就照着煎。"
"方子你留着吗？"
张妈犹豫了一下："大夫不让留。每次来，当场写，当场煎，方子带走。"
柳姨娘点点头。这个规矩她知道。周大夫是她从城里请的，专门给顾九霄"调理"的。方子从不外传，每次煎完药渣她也让人倒得干干净净。
"今天大少奶奶问了药的事。"柳姨娘慢悠悠说，"她要管药。"
张妈猛地抬头："姨娘，这——"
"慌什么。"柳姨娘端起茶盏，"她要管就让她管。从明天起，药还是你煎，但她要是问方子，你就说周大夫的规矩，方子不外传。她要是自己去找周大夫——"
她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"周大夫那边，我自有安排。"
张妈松了口气，连连点头："姨娘放心，奴婢知道怎么应付。"
"还有。"柳姨娘放下茶盏，声音压低了，"大少爷那边的饮食，她要单开一份。你让刘婆子照做，但食材——"
她凑近了些，说了几句话。
张妈的三角眼越睁越大。
"姨娘，这……会不会太狠了？万一被大少奶奶查出来——"
"查？她拿什么查？"柳姨娘冷笑，"她连药材都认不全，还查？你照我说的做，出了事我兜着。"
张妈咬了咬牙，最终点了头。
……
另一边，东厢房。
沈惊鸿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霍福下午送来的花名册。
四十七口下人，她一个一个地看。
春杏端了碗银耳汤进来："小姐，喝点汤。你从下午忙到现在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"
沈惊鸿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眼睛没离开花名册。
"春杏，你看这个——翠缕，伺候顾九霄的，月钱五百文。孙三，护工，月钱八百文。来福，值夜小厮，月钱三百文。"
"怎么了？"
"翠缕干的活最重，月钱最少。孙三一个护工，比丫鬟拿得多。来福值夜，拿得比厨房粗使婆子还少。"
春杏凑过来看："这分配确实不合理。"
"不是不合理，是有人故意的。"沈惊鸿放下碗，"翠缕是老夫人那边的人，孙三是柳姨娘塞进来的。月钱多少，谁归谁管，全看主子是谁。柳姨娘给自己人开高薪，给老夫人那边的人压低——这是明摆着挤兑。"
她把花名册合上。
"明天开始，月例重新定。按活计分，不看主子脸色。"
"小姐，这又要得罪人了。"
"得罪就得罪。"沈惊鸿站起来，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顾九霄。
他今天气色似乎又好了些，嘴唇没那么白了，呼吸也平稳。翠缕说他下午没发烧，擦身的时候身上那片淤青颜色也没再加深。
"翠缕今天做得怎么样？"
"挺好的。"春杏说，"大少爷翻了两次身，擦了一次背，药还没煎，张妈说来不了——又病了。"
又是病了。
沈惊鸿冷笑。
"明天我亲自去药房看看。这府里连个煎药的都请不起？我就不信了。"
她伸手替顾九霄把被角掖了掖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。
那手背上的皮肤干干的，没什么温度，但指节分明，骨节很大，是一双男人的手。
她收回手，转身回到桌前。
"春杏，去把霍福叫来。今晚不用来了，明天一早，让他把库房钥匙拿来。"
"库房？"
"对。厨房、月例、药材，全从库房出。不把库房拿下来，前面那些都是白忙。"
春杏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亮了。
"小姐，你是打算一口气全收？"
沈惊鸿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前世她从答应做到皇贵妃，用了十五年。收服一个后宫，她花了整整八年。如今这小小的霍府，四十七口人，她给自己定了个期限——
一个月。
一个月内，这府里上上下下，谁听话谁不听话，她要摸得清清楚楚。
至于柳姨娘——
沈惊鸿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那个冷笑，她今天在回廊拐角听见了。
笑吧。
等她把刀架上去的时候，看柳姨娘还笑不笑得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