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碗搁在桌上,那股腥苦味儿在屋子里散了半天才淡下去。
沈惊鸿没急着动那碗药。
她坐在灯下,把账本又翻了一遍。每一笔采买都记得清清楚楚,但清清楚楚的假账比糊涂账更可恨——因为这说明做账的人脑子清醒得很,就是吃准了没人敢查。
"春杏,明天你去外头打听一下市价。猪肉、白菜、盐、米、炭,一样一样问清楚,列个单子回来。"
"好。那这药——"
"放着。"
沈惊鸿起身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顾九霄。他今天似乎比昨天安静些,呼吸绵长,脸上那层青白之色淡了一点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温度正常,不烫。
"大少爷今天没发烧?"她问翠缕。
翠缕端着水盆进来,正拧帕子:"回大少奶奶,没有。昨晚上烧了一阵,今早退了。"
沈惊鸿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全亮,春杏就起来了,去外头市集转了一圈,午时前赶回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十几样菜价。
沈惊鸿展开一看,笑了。
"一两二钱银子的猪肉,外头卖七钱。三斤白菜外头卖五十文。一斤盐四十文——她敢报到八十文。"
她把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"走,去厨房。"
春杏愣了:"小姐,一大早去厨房?姨娘那边——"
"姨娘那边怎么了?婆婆让我管中馈,厨房是中馈第一站。我去看一眼,天经地义。"
春杏不敢再多说,跟着沈惊鸿往后院厨房走。
厨房是个独立小院,三间瓦房,中间做饭,东间存柴,西间放冰窖取出来的东西。天刚蒙蒙亮,灶台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,两个厨娘在揉面,一个粗使婆子在剥蒜。
沈惊鸿一进去,满屋子的热气夹着面香扑过来。
所有人停了手。
她扫了一眼灶台,目光落在案板上——一小碟咸菜,几个黑面馒头,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"这是今天早饭?"
揉面的厨娘姓刘,四十来岁,圆脸,是柳姨娘的心腹。她擦了擦手,赔着笑说:"回大少奶奶,是。府里规矩,早饭简单些,中午才上正菜。"
"正菜上什么?"
"回大少奶奶,老爷那边四个菜,老夫人三个菜,姨娘三个菜,少爷两个菜,厨房留一个汤。"
"大少爷呢?"
刘婆子顿了一下:"大少爷……用流食,不占灶。"
沈惊鸿没说话。
她走到灶台前,掀开粥锅的盖子。米粒稀稀拉拉浮在面上,一锅水占了八成。她又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——里面发灰,掺了麸子。
"这馒头,大少爷吃不吃?"
"大少爷吃不了硬的,都是碾碎了拌在流食里——"
"流食用这个拌?"沈惊鸿把掰开的馒头举到刘婆子面前,"你看看这成色。掺了麸子不说,面都没发起来。大少爷胃不好,吃这个不反酸?"
刘婆子不说话了。
"张妈呢?煎药的那个。"
"还没来,说是病了。"
病了?沈惊鸿心里冷笑。昨天春杏去闻药的时候她就"病"了,今天又病。这病得可真巧。
"行。从今天起,药我来管。厨房的采买单子每天送到东厢房,我批了才能买。早饭加一个鸡蛋,给大少爷补身子。馒头换白面的,粥熬稠些。"
刘婆子急了:"大少奶奶,这——这得加银子啊!姨娘那边拨的月例就那么多,加一个鸡蛋,这个月柴米就不够了——"
"不够我补。"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市价单子,拍在案板上,"另外,以后采买按市价来。你报三倍的价,当我是冤大头?"
刘婆子脸刷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沈惊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走到厨房门口,她停了一步,回头。
"对了,刘婆子。以后大少爷的饮食单独做,不许跟下人的灶混在一起。每天单开一份,我亲自过目。你要有意见,去跟婆婆说。"
刘婆子站在灶台前,手里还沾着面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……
沈惊鸿回到东厢房,没坐多久,柳姨娘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秋菱,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,十七八岁,穿得比主子还鲜亮,头上簪着银花,走路一扭一扭的。
"大少奶奶。"秋菱福了福身,敷衍得很,"姨娘让我来问一声,听说您要管厨房采买?"
"对。"
"姨娘说,厨房的事她管了五年了,轻车熟路。大少奶奶刚来,不如先歇着,等熟悉了再说——"
"不用。"沈惊鸿坐在桌前,头都没抬,"婆婆点了头的事,不用再商量。你回去告诉姨娘,采买单子今天下午送到东厢房,过时不候。"
秋菱瞪大了眼:"大少奶奶,您这是——"
"这是吩咐。"沈惊鸿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但秋菱不知怎么,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"回去吧。"
秋菱咬了咬嘴唇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:"大少奶奶,姨娘说了,您要是觉得月例不够,可以去跟老爷说。老爷批了银子,姨娘二话不说交出来。"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是把球踢给了霍振山。
沈惊鸿笑了。
"行。那你去跟姨娘说,我下午去前院找公公。"
秋菱走了。
春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:"小姐,这下把老爷也卷进来了,万一老爷偏着姨娘——"
"他偏不了。"
沈惊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柳姨娘以为搬出老爷就能压我。但她忘了,老爷最要面子。我要是在前院当着下人的面问一句'爹,儿媳想给大少爷加个鸡蛋,您给不给银子',你说他怎么答?"
春杏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
"他要是说不给,全府下人都听见了——霍家大老爷连亲儿子一个鸡蛋都不给。"
"他要给,柳姨娘那笔烂账就兜不住了。"
沈惊鸿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"走,去前院。"
……
霍振山正在书房里喝茶,听说沈惊鸿来了,皱了皱眉,还是让人进了。
沈惊鸿进书房没废话,把市价单子和厨房账本往桌上一放。
"公公,儿媳查了三天厨房的账。您看看。"
霍振山低头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这——"
"猪肉报一两二,市价七钱。白菜报三百文,市价五十。盐报八十,市价四十。"沈惊鸿一条一条念,"公公,这不是差一点半点,这是三倍。三年下来,光厨房采买这一项,多报的银子少说也有两百两。"
霍振山拍案而起。
"柳氏!"
他吼了一声,门外的小厮吓得缩了脖子。
"去把柳氏叫来!"
……
柳姨娘来得很快。她大概没想到霍振山反应这么大,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,看到桌上的账本,笑容僵在脸上。
"老爷——"
"别叫我!"霍振山指着账本,"你管了五年厨房,就管出这个?"
柳姨娘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:"老爷,这账本大少奶奶才看了三天,哪里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?采买这事儿,市价天天变,她拿今天的价去比上个月的账,能比出什么来?再说了,厨房损耗大,老鼠偷的、下人糟蹋的,哪一样不算钱?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——"
"够了。"
沈惊鸿开口了。
她站在书房中央,不急不慢地说:"姨娘说市价天天变,行。那咱们从今天起,每天按当天的市价采买,账本逐日登记,月底对账。损耗另立一栏,每一笔写清楚原因。这样总公平吧?"
柳姨娘张了张嘴。
"姨娘要是觉得麻烦,那采买的事儿儿媳来管。儿媳不嫌麻烦。"
霍振山盯着柳姨娘:"就按大少奶奶说的办。从今天起,厨房采买归她管,账本月底送我过目。"
柳姨娘死死攥着帕子,指甲都快掐断了。
"……是。"
她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。
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针。
沈惊鸿没接,转身对霍振山说:"公公,那鸡蛋的事——"
"加。"霍振山闷声说,"该补的补。九霄那身子骨,不能亏着。"
"谢公公。"
沈惊鸿福了福身,退出了书房。
走出前院回廊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柳姨娘的丫鬟秋菱在跟人嘀咕:"反了天了,一个刚过门的大少奶奶,就敢动姨娘的蛋糕——"
沈惊鸿脚步没停。
蛋糕?
她前世分过的可是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