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恨不能止恨,唯爱能止恨”——题记·《法句经》
刘彬在那栋楼里跳舞的时候,我就觉得事情不对了。真的。
从他套上那件红卫兵戏服,戴上那个脏兮兮的红袖章,开始跳“忠字舞”的那一刻起,我的后脊梁就一直在发凉。那种感觉就像……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被惊醒了,正慢慢抬起头,朝我们这边看。
刘彬还在跳。
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……万物生长靠太阳……”
他的动作别提多难看了。胳膊举得一边高一边低,腰扭得像抽筋,腿迈得乱七八糟。他一边跳一边还给自己配音,唱得跑调,唱得忘我。
张浩笑得浑身肥肉直抖:“你这跳的啥呀!比我家楼下广场舞大妈还差!”
周晓雨也忍不住笑:“刘彬你别跳了,太丢人了。”
刘彬不理他们,跳得更起劲了。他背对着走廊深处,背对着那无尽的黑暗,跳得忘我。
最后,他居然举起那张照片,那张我们刚刚在地上捡到的老照片。
那张照片上有个和刘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!
刘彬举起照片,就像举着一面红旗那样,挥舞起来。
忽然,我们所有人的笑声,一下子停了。
大家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刘彬还在跳:“鱼儿离不开水呀,瓜儿离不开秧……”
“刘……刘彬……”张浩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你……你背后……”
刘彬停下来,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让我看什么?”他转回来。
张浩的嘴唇哆嗦着,指着他的身后:“它们……它们刚才就在你背后……也在跳……”
“谁?”刘彬还没反应过来。
但我们已经看见了。
那些人穿着和刘彬一样的红卫兵装束,只是衣服陈旧了许多,动作也和刘彬刚才跳的一模一样:抬起胳膊,扭动腰肢,迈着舞步。
但他们的动作比刘彬标准多了。
太标准了。标准得像机器,像傀儡,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他们的脸上画着浓妆:腮红红得像两团血,嘴唇涂得鲜红,眉毛画得又黑又粗。那些妆在红色的灯光下,看起来就像一张张面具。
他们咧开嘴,在笑。
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是那首刘彬刚才哼的歌,但现在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。那歌声沙哑、刺耳,像是从很老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回声,混着吱吱嘎嘎的杂音。
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……”
那群跳舞的人,开始朝我们走过来……
自从进了那栋楼,我就一直有种恐惧感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阴森森的、让人汗毛倒竖的感觉。
现在,真的有“东西”出来了。
奇怪的是,我明明非常惊恐,身体却异常平静。我的手没有抖,我的腿没有软,我的呼吸甚至很平稳。
我知道为什么,我是吓麻木了。
恐惧到了极点,身体反而会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,就像溺水的人,挣扎到最后一刻,反而会停止扑腾,安静地沉下去。
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“我们……还能回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