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
我生在七夕。死也在七夕。
中间夹着两个女人,一座江山,一壶毒酒。
我出生那天,我爹李璟做了个梦。梦见一条大鲤鱼跳进了他的龙椅。醒来我就落地了。他给我取名从嘉,字重光。重光,日月重叠。
后来我当了皇帝,改名李煜。煜是火光照耀。我爹大概希望我照亮南唐。结果我照亮了两个女人的床,烧掉了自己的江山。
我小时候怕黑。宫里那么大,晚上只有我一个人睡。我让宫女点三盏灯。左边一盏,右边一盏,脚边一盏。灯芯要挑得高高的。我怕黑怕到十岁。十岁那年我爹让我搬到东宫去住。东宫比原来的屋子还大。我又让人点了五盏灯。
后来娥皇嫁过来,我就不怕黑了。她身上有光。她往我身边一躺,灯全不用点。我摸着她,闻着她,抱着她。她就是我的灯。
头一回见她是在洞房里。她坐在床边弹琵琶。我看着她手指头。那年我十八。我不懂什么叫绝世。我就知道,她弹琵琶的样子,像画里走出来的。我走过去,抓住她的手。
“殿下。”
“别叫殿下。”
“那叫什么。”
“叫名字。”
“重光。”
我就硬了。
她的琵琶是一把旧琵琶。唐明皇用过的。她弹的时候我总觉得那琵琶上有魂。她弹《霓裳羽衣曲》,弹到一半就哭了。
“怕这曲子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这曲子里的女人。”
“哪个女人。”
“杨贵妃。她也是被皇帝爱到骨头里的。最后还是死在马嵬坡。”
我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胡说。”
她不说了。可她又说了一句。
“重光,你要是当了皇帝,你会不会也把我丢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我发誓的时候是真心的。后来我做了皇帝,她活着的时候我没丢下她。可她死了。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她妹妹床上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把她丢下了。我算过很多遍。算不清。
娥皇死了以后,我有一阵子不想活了。我每天在她灵前坐着。她的琵琶还搁在那儿。我不敢碰。我怕一碰就断。
女英每天给我端茶。她端茶的时候手抖。她怕我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
“我不是怕你。我是怕姐姐。”
“姐姐死了你还怕她什么。”
“姐姐活着的时候我不敢看她。她美得让我抬不起头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姐姐也这么说过。她姐姐说女英好看。我见过女英。好看的,可不像她姐姐那种让人不敢看的好看。她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好看。
我把女英留下了。那天晚上她来我屋里。我让她坐在床边。她坐下了。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我伸手摸她的脸。她没躲。我低下头亲她。她闭上了眼。
那一刻我想的是她姐姐。
可我没停。我继续摸。我继续亲。她在我怀里抖。我底下硬了。我进去了。她在下面疼得叫了一声。我捂住她的嘴。她哭。我没停。
我完事了。我趴在她身上。她哭。我喘。
“殿下,姐姐。”
“别叫她,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重光。”
“再叫。”
“重光。”
我又硬了。我又进去了。我动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我穿衣裳走出门。我站在她姐姐的房门外。我站了很久。我没进去。
我后来立她做了皇后。朝臣反对。我说这是我答应她姐姐的。他们不说话了。
女英做了皇后以后,慢慢变了。她开始管我。管我喝酒,管我写词,管我去哪,管我跟谁说话。她越来越像她姐姐。可有一件事不一样。她姐姐从来不拦我。她姐姐只看着我。她拦我。
有一晚我喝多了。我拉着她的手。
“你姐姐不这样。”
“姐姐怎样。”
“你姐姐不拦我,你姐姐只看着我。”
“姐姐死了。”
“对,她死了。”
我松开手走到窗前。我看着月亮。我哭了。
我做了十四年皇帝。这十四年里我没打过仗。没修过城墙。没练过兵。我修宫殿。写词。跟女人睡觉。我爹给我留的江山,像一块糖含在水里,慢慢化。我不在乎。我真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娥皇的琵琶,女英的腰,还有那些我写了一半的词。
宋军来的时候我在喝酒。我放下酒杯问外面怎么了。
“宋军过了江。”
“过了就过了。”
“主公我们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就降。”
我降了。
赵匡胤没杀我。他封我为违命侯。
“李煜你写词写得很好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你以后别写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词的人不会治国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说对了。写词的人不会治国。只会治伤。娥皇死了我写词。江山丢了我写词。女英被人睡了我也写词。我把所有流不出来的眼泪都写成词。词是我的第二个女人。
赵光义当了皇帝以后,他开始召女英入宫。第一次女英回来,坐在窗前不说话。我走过去。我抱着她。她僵着。我在她身上闻到了别的男人的味。我松开了她。
“重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“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?”
“我杀不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?”
“你杀了我,我就不用去了。”
她哭了。她哭了一整夜。我坐在旁边。我写了一夜的词。我写帘外雨潺潺。我写春意阑珊。我写梦里不知身是客。我写了一整夜。我没有碰她。我也没有去杀赵光义。我什么都没有做。我只是一直写。
我死的那天,是我的生日。七月七日。赵光义派人送来一壶酒。我看那壶酒。酒壶是青瓷的。赵匡胤当年赐我的也是青瓷酒壶。酒的颜色不对。太清了。清得不正常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我没拒绝。我端起来喝了。
喝完以后我看着女英。女英看着我。
“重光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你不能死。”
“我活不了了。”
“你死了我怎么办?”
“你活着。”
“我活不了。”
“你能活。”
我躺下。身体开始疼。疼得像一根线从脚底穿到头顶。我弓着身子。头脚扯在一起。我蜷成一个不圆的圈。我喘不上气。
女英在旁边哭。她哭的声音像娥皇。我闭着眼。我看见娥皇站在梅花树下。她手里拿着琵琶。她朝我笑。
“重光,你来啦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你写词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春花秋月何时了。”
她笑了。她弹琵琶。梅花落了她一身。
我睁开眼。女英还在哭。她攥着我的手。她的手是热的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娥皇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佩。玉佩没碎。女英现在手里攥着我的手。手会碎。
“你姐姐手里的玉佩没碎,你手里的手碎了。”
她没听懂。她哭了。她一直哭。我死了。
我死以后女英又活了几年。她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我写的那首《虞美人》词稿。稿纸黄了。字还在。她没忘。
后人记得我,因为我写的词。他们不记得我睡了几个女人。他们不记得我丢了江山。他们只记得春花秋月何时了。
可我知道。娥皇知道。女英知道。
我是李煜。我活了四十二岁。我睡了一对姐妹。我丢了一座江山。我死在一壶酒上。
可我活过。我真活过。我用命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