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饭
天没亮透,灶上水开了。
她摸到灶边,掀开锅盖,白汽扑上来。她拿抹布垫着,把壶提下来,灌进灶台上的大壶里。灌满了,壶嘴搁回灶眼上。灶膛里火还亮着,柴是昨晚封的,烧了一夜,剩了些红炭。她拿火钳拨了拨,火星溅起来,又暗下去。
她走到碗柜前,拉开柜门,拿了两只碗。一只搁在灶台上,一只搁在桌上。灶台上那只,她倒了热水,涮了涮,搁回柜里。桌上那只,她倒了茶,搁在桌边。又从锅里舀了碗粥,搁在茶旁边。粥是昨晚剩的,热了热,稠的。她盖上锅盖,走到桌边坐下。
对面那把椅子空着。
她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搁下。拿筷子夹了块咸菜,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咸。又喝了口粥。吃完了,站起来,把碗收了,搁在灶台边。桌上那只碗还搁着,茶凉了,粥也凉了。她没动它。拿抹布擦了擦桌子,擦到那只碗跟前,停了一下,绕过去,擦了别处。
她把围裙解了,挂在门后。出了灶房,走到院子里。天亮了,鸡在窝里咕咕叫。她开了鸡窝门,鸡扑腾出来,围着她脚边转。她撒了把谷子,鸡低头啄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鸡窝,里头两个蛋。她伸手摸出来,搁进围裙兜里。
回灶房,把蛋搁在碗柜里。桌上那只碗还搁着。她走过去,端起来,把凉了的茶倒进灶台边的泔水桶里。粥倒进鸡食盆。碗搁回柜里。锅里还剩半锅粥。她拿碗盛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。用笼布盖上。
出了灶房,拿了木盆,搁了几件衣裳,往河边走。路过隔壁赵婶家,赵婶在门口择菜。
“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
“吃了没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今天去镇上不。”
“不去。”
赵婶低头接着择菜。她端着盆,往河边走。河边有几个人在洗衣裳,蹲在石头上,拿棒槌捶。她找了个空位,蹲下来,把衣裳泡进水里。水凉,手伸进去,缩了一下。她咬了咬牙,把衣裳捞起来,搁在石头上,拿棒槌捶。捶了几下,翻个面,再捶。捶完了,拧干,搁在盆里。
“张婶。”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喊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家那块地,今年种什么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种苞谷吧。今年苞谷价好。”
“再说。”
年轻媳妇没再问。她接着捶衣裳。捶完了,端盆回去。路过自家地头,站住了。地荒着,草长高了。她看了一阵,蹲下来,拔了几把草。拔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回去了。
晌午,她热了那碗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完,坐在门口,拿了针线,补一件旧褂子。褂子是蓝布的,领子磨白了。她缝了两针,停住,看了看。褂子大了,不是她的。她捏着针,坐了一阵,接着缝。
赵婶从门口过。
“张婶,下午去赶集不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我去了。给你捎点啥不。”
“不捎。”
赵婶走了。她缝完褂子,叠好,搁进柜子里。柜子最上头一层,搁着几件男人的衣裳。她没动。把柜门关上,走到院子里,坐了一会儿。日头偏西了,鸡在脚边转。她站起来,进了灶房。
生火,烧水。水开了,淘米,下锅。切了块咸菜,搁进锅里。饭熟了,盛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。又盛了一碗,搁在桌上。桌上那只碗,她搁了双筷子。灶台上那只,她也搁了双筷子。
她坐在桌边,端起自己的碗,吃了一口。对面那把椅子空着。她吃完了,把碗收了,搁在灶台边。桌上那只碗还搁着。她没动。拿抹布擦了擦桌子,擦到那只碗跟前,停了一下,绕过去。
出了灶房,关了鸡窝门。回屋,点了灯。灯搁在桌上,照着那只碗。她坐在床沿上,脱了鞋,搁在床边。躺下,闭上眼。外头风吹过来,窗纸响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起来,走到桌边。把那只碗端起来,把凉了的饭倒进泔水桶里。碗搁回柜里。筷子搁回筷笼里。灯吹灭。躺下。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,水开了。她拿了两只碗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