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卷这个手艺,我是进所第三个月学的。
之前订卷是李秀云的事,她一个人管纸管账管内勤,忙不过来了,陈怀山说,交给德明。李秀云就把她的家什拿出来了:一轴白棉线,一根大针,一把剪子,一块顶针。她说,两孔,棉线,死结,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。就这么三句。我问为啥塞左角。她说塞哪儿都行,塞一个地方就行。
我说这是啥讲究。她说不啥讲究,你订一百本就知道了。
我订到几十本的时候知道了一点。人做重复的活儿,手会自己找个位置。针从背面上,右手食指按着线,线头留多长,往哪边压,全不用想。一百本订下来,闭着眼也是左角。这跟字写多了收笔带钩一样,不是学的,是长的。老韩揉面也是这个理,他说面要三光,盆光手光面光,问他为啥是三光,他说他师父教的,他师父也不知道为啥。天下的手艺大概都是这么传下来的,问到头,都是一句跟着学的。
所里人订卷的手法各有各的样。李广田订的线留得长,线头能拴住个鸡。王继成订的紧,翻页费劲,他说紧了结实。吴长庚压根没订过。后来这些卷年头久了翻回来重看,我不看封皮上的名字,摸摸线就知道是谁的手。这个本事没人教我,也没啥用处,就是闲出来的。
我订歪过一本。就一本。那年冬天炉子挪近了档案室的桌子,纸让烤得发脆,针一扎,裂了个口。李秀云看见了,说重订。我说裂都裂了。她说裂了也得拆,拆完这页垫到里头去,外头看不出来。我就拆了。拆线这个活我头一回干,才知道拆过和没拆过,纸完全是两样。线一抽,孔就大了一圈,孔边上起毛,白毛毛的,得拿指甲盖一点点压平。垫一页新纸进去,孔是盖住了,可那孔留在外头那页上,永远在那儿。
打那回起,我摸卷之前都先看一眼线。
李秀云看我拆完重订好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她说订卷这个事,你别学太精。我问咋叫学太精。她没接,把顶针从我手上摘下去,套她自己手上,试了试松紧,又给我套回来,就走了。她那个人一向这样,话说一半,人没了。你追出去,她已经推上自行车了,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,鼓鼓的,不知道装的啥。反正她一年到头一惊一乍的事没有,稳得很,稳得让人摸不着她的深浅。
陈怀山也来看过一回。他不进档案室,就在门口探头,看了一眼我桌上码好的卷,说,行。
就一个字。后来我知道这一个字值多少。他一年到头说不满二百个字,说出来一个就是一个。王继成说老陈说行就是真好。吴长庚说老陈说行是他懒得说别的。两个人说的不是一码事,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。到后来我谁的话也不听了,就听卷的。卷不会说话,卷上有什么就是什么。这话是我自己心里过的,没跟人说过。
日子过起来不觉得,一翻年历才知道。一九八七年过去是一九八八,一九八八过完,柜子第一层满了三分之二。李广田的记录纸从白页换成了带格的,说是县里统一印的,格密了,一页能多记二十个字,可他该啰嗦还是啰嗦,一页省下的地方,全让他多问出来的话占上了。丢东西的记人家锅台朝哪边,打架的记两家爷爷那辈处得咋样。多记有多记的用处,这话也是后来才懂的,那会儿我只嫌他费纸。老韩还是那三样菜,白菜、土豆、粉条,隔半个月掺一把宽粉,说换换样,后来宽粉贱了,改成十天一回。黄狗老了些,趴在柜子边上的姿势没变。
一九九〇年开春,所里来了个大家伙,一台打字机,青岛产的,两个木箱子抬进来的,抬的时候吴长庚喊了号子。全所围着看。陈怀山说以后材料打字,笔录还抄。我问为啥笔录还抄。他说笔录得连着人的手。
我就接着抄。字从一笔一笔写,多了一样一个一个蹦的。打字是我在学,背字盘,一个键一个键背,背了俩月,粮站会计拿账本来打材料,我噼里啪啦打了一页,他看了半天,说这字比你写的规矩。规矩是规矩,可我自己知道,打出来的字没有钩。我写了一百多本卷,卷卷带钩,那些钩长得都不一样,这一本的钩急,那一本的钩缓,谁的手在纸上,看钩就知道。打字机吐出来的字,本本一样。
打字机先前谁都想摸摸。吴长庚练过两个下午,他的指头粗,一按俩键,打出来叠字,他说这玩意儿跟他有仇,从此不碰。李广田不学,他说他问的话里有人味,让铁疙瘩一蹦,就都蹦没了。这话他说过不止一回,逢人就讲。陈怀山不评价,他看谁都一样,你学你的。王继成学得最快,可他后来调去县里学习,回来就忘了大半。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守着它,跟守着柜子一样。所里的东西就这么怪,谁摸过的东西最后都归到一个人手上。
反正从那年起,所里的纸是两种字混着的。打的是材料,抄的是笔录,谁也不耽误谁。
打字机占档案室半张桌子,纸上落灰,我隔几天擦一回,油布罩着,罩子是李秀云找裁缝做的,尺寸正好,一分不富余。她做罩子那天在旁边看着缝完最后一针才走。我问她要几块钱,她说不要钱,裁缝是她娘家表亲。这算不算占公家便宜,我说不好,反正罩子是好罩子,用了十几年。
我算过一回,从八七年到九〇年,我抄了多少页。算不清。纸是一沓一沓领的,领了多少记不住了,李秀云的登记簿上有,我没去翻。结了的案少,没结的多,都搁在柜子里,一层压一层。
那天晚上我把这一层订过的卷挨本摸了一遍线头。
也没为啥,就是那天封炉子的时候想起李秀云那句你别学太精,想起来就想摸摸。摸完我心里有个数,跟自己报了一个数,几本几本,线头全在左角。
一本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