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里的一天是有数的。
早上我头一个到，扫地，生炉子。炉子在堂屋中间，白天封着，来人了再捅开。头一年生火的活也是我的，陈怀山教过我一回，说煤要看着添，添多了压死，添少了半夜灭，炉盖别盖严，留一条缝。我天天照办，办了一年，闭着眼也知道煤添到几成。扫完地李秀云来，从她屋里抱出一沓十六开的记录纸，数好了搁我桌角，我签个字。纸是公家的，她天天数，数完说一句，今天十页。
下边各村来交记录纸，也是十页上下的多。谁家丢了东西，谁跟谁动了手，夜里来了生人，都是这么些事。交来的纸装在牛皮纸信封里，有的信封口用饭粒粘过，有的拿纸绳捆着，绳头上还留着他家的记号，有的是个疙瘩，有的是三道扣。我一天抄十页，多的时候十二页，抄完编页，订卷，写封皮。
按手印这个事，得单说。
李广田教我的，头一回教了半个钟头。他说手印要按在名字后头，不能歪，不能糊，一个印就是一个人的证。印泥装在一个圆盒里，红得发乌，用完了李秀云去县里领，一年领两盒。人手心有汗，按上去糊一片，糊了就得重按，重按之前得拿布把手擦干，布就搭在档案室的门把手上，谁用谁抖搂抖搂。有那年岁大的，指头肚让庄稼活磨平了，纹路浅，按三回都是一片红，李广田就让他先在裤腿上蹭蹭再按。这套规矩他见了谁都讲，讲得那人不耐烦了，他就说，急啥，手是你的，证也是你的。
后来我算了算，为按手印耽误的工夫，比抄字多。
抄到二十页往后，我的手会抖。不是天天抖，是抄得久了抖。字一抖就走形，走形就得重抄一页，十六开一页一百五十来个格子，重抄一页就是半个多钟头。我后来想了个办法，左手扶着右手腕写。扶着就不抖。这个姿势我保持到如今，改不回来了。吴长庚看见过一回，说德明你这是干啥。我说我腕子不得劲。其实不是腕子的事，是页数的事。手抖对我不是小事，一页纸得重头再来。
吴长庚是司机，管所里那辆偏三轮和四辆自行车。他人不坏，就是嘴碎。上到县里开会传达的，下到谁家媳妇跟谁多说了两句话，他都知道。他知道得比笔录上写的细。有一回南街两家人来所里，为一棵榆树，树是老张家墙外的，枝子伸到老刘家院里，老刘说落了一院子叶，扫不过来，老张说树是他爹栽的，动不得。两家人从上午说到下半晌，李广田问一句记一句，记了三页半。最后也没说出个章程，李广田让他们回去商量，商量好了再来。两家人走到门口还客气了一下，说您留步。留步的是我们。
吴长庚在院里从头听到尾。人走了，他凑过来跟我说，这树底下埋过东西。我问埋的啥。他说不知道，反正埋过，老张他爹临死交代过不让动。我说那笔录上咋没写。他说笔录上写那个干啥，真要写，三页半都不够。
你看，他讲的比纸上多。纸上三页半，他嘴上一句话就翻篇了，翻出来的又是新的一页。
我那会儿信他。他的话得掐着头去尾听，他也不是编，他是听岔了再传，传岔了再听。柳河镇两万多人，一半的事从他嘴里过。李秀云说过他一回，说你少打听。他说我就是爱听个响。
黄狗天天在。它趴在绿柜子边上，柜门一响它就抬头，看一眼，不叫，再趴下。王继成说它通人性。我看它就是懒，哪儿暖和趴哪儿，柜子是铁皮的，白天日头晒过，存热，它图那个热乎气。有一回我开柜子放卷，它抬头，我也看它一眼，它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，我跟它说，没你的事。它就又睡了。
总之一天就是这么过去的。早上十页纸，下午订卷，擦桌子，封炉子。入了冬白天短，下午四点半天就擦黑，我就着炉光抄，抄到老韩喊吃饭。
冬天屋里冷，钢笔冻不出水，我就把笔揣怀里，写到哪儿揣到哪儿，一卷抄下来，笔杆焐得温温的。李秀云给过我一瓶蓝黑墨水，说比纯蓝的冻得慢。到底慢多少，说不上来，反正那年冬天我没断过水。
纸上的字，我到如今没错过一个。这话不是我夸口，是可以对出来的。有一回差点错，一份问话里有个数，三十八块五，记录纸上那个八字写得潦草，我差点看成三，抄到一半觉着不对，倒回去核，核出来是八。就差这一眼。打那以后我多了个习惯，一卷抄完，从头再数一遍数，数对得上才订。这个习惯费眼睛，一年下来眼窝陷了一圈，我娘还问我是不是在所里受屈。不受屈，就是数数。差不多每一本卷我都数过两遍，数到后来，页数这个东西长在我手里了，一沓纸放手上掂一掂，几页，八九不离十。
抄卷这个活在外人眼里没意思，我自己头一年也这么觉得。就是誊字。可是誊字有一个好处，誊的时候人在字里，别的想不进去。丢牛的事我想过，榆树的事我想过，想是想，手上不停。手上不停，一天就过去了。这个道理说给谁听谁都不信，觉得我在拿官话说。官话不官话的，反正我是这么过来的。
腊月里纸紧，李秀云一回只发五页。五页抄完去领，她数五页，我签一个字。王继成笑，说全所就数你跟纸亲。亲不亲的，说不上来，反正那年冬天我的墨水用得比谁都费，一支笔尖使到劈了才换。开了春纸松了，她还是一回十页，多一张都不给。
礼拜天我回柳河集上家里。我娘问我一礼拜抄几页。我说一天十页。她说一天十页，一个月三百页，你这字都抄到哪儿去了。我说抄到柜子里。她说柜子里能有啥。我说有牛，有猪，有榆树。她说你净说笑。
那本丢牛的卷，抄完之后我又想过两回那句我看他鞋底。想了两天。第三天炉子不好生，煤压死了，捅了半晌午，就不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