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坎
美国今年七十了。
他生下来的时候,家里就有钱。他爹有钱,他爷爷有钱,他太爷爷也有钱。美国从小就知道,钱这东西是家里的老底子。他不缺钱,也从来没缺过钱。住着大房子,开着好车,打小就没为吃的发过愁。
中国是后来才搬到这条街上来的。
搬来的时候,中国推着一辆破三轮,车斗里搁着几件旧衣裳,一袋子米,还有他爹留给他的一把锄头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稀饭。中国没读过几年书,十几岁就下地干活,挣工分,攒钱,盖房,娶媳妇,养孩子。一路走过来,全靠一双手。
美国头一回见中国,是在院子里。中国推着三轮车从美国家门口过,美国站在草坪上浇花,看了他一眼。中国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没说话。
这是四十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美国还年轻,四十出头。中国也年轻,三十五。两个人年纪差不多,但日子过得天上地下。
美国那时候没把中国放在眼里。在他眼里,中国就是个种地的,穷哈哈的,没什么出息。美国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,买卖越做越大,后来又做到了欧洲、日本。他忙得很,没工夫搭理隔壁那个种地的。
偶尔碰见了,美国会点点头,中国也会点点头。仅此而已。
转机出现在包产到户之后。
中国赶上了好时候。分到了几亩地,头一回种上了自己的田。他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土,攥了攥,土从指缝里漏出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说了句,好日子来了。
那时候美国正在全球扩张。他的公司成了跨国巨头,分号开到了世界各地。美国住着大别墅,开着游艇,日子过得风光无限。他跟中国之间的差距,比天还大。
但中国不慌。
中国有中国的活法。他种地,养猪,养鸡,种菜,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。攒了钱,他不乱花,全投到地里。买了牛,买了犁,修了水渠,盖了粮仓。一年一年,中国的田越种越好,粮仓越堆越满。
到了九十年代,中国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种粮大户。他的稻子一亩能收八百斤,比别人家多出一倍。村里人都服他,说中国这人,踏实,肯干,有脑子。
美国这时候开始注意到中国了。有一回他路过中国的田,看见田里稻子长得齐腰高,穗子沉甸甸的,风一吹,金灿灿的一片。美国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走了。
后来美国的公司在中国开了分号。他派人来考察市场,手底下的人回去报告说,中国这地方,劳动力便宜,市场大,能挣钱。美国听了,点了点头,说,去,在那儿设个点。
中国富起来了。
不是一夜暴富,是一年一年攒起来的。他的粮仓变成了粮站,粮站变成了粮食公司。中国不识字,但他记性好,账算得清,谁欠他多少粮,谁该给他多少钱,他脑子里一本账,清清楚楚。他带着村里人一块干,把周围的田地都流转过来,搞规模化种植。中国的粮食公司,从一个村做到了一个县,又从一个县做到了一个市。
美国这时候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公司在中国开了分号之后,头几年挣钱挣得挺欢。中国工人便宜,干活卖力,美国的公司在中国市场赚了不少钱。但慢慢地,美国发现,中国也做起买卖来了。中国的粮食,不光卖到国内,还卖到了国外。中国的公司,越做越大,抢了美国公司的不少生意。
美国坐不住了。
那天美国开车来到中国的粮站,下了车,站在门口看了一阵。粮站的门面不大,但里面堆满了粮食,来来往往的车辆络绎不绝。中国站在门口,正跟人说话。
“中国。”
中国回过头来。
“美国。”
“你生意做大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的粮食,卖到哪儿去了?”
“卖到城里,卖到省里,卖到国外。”
“国外?你卖到哪个国外?”
“哪儿都卖。你家那块,也卖过。”
美国脸色变了。
“你卖到我家那块了?”
“你家那块的人要买,我就卖。做买卖嘛,谁买都卖。”
“你跟我抢生意?”
中国笑了一下。
“美国,我没跟你抢。你做你的,我做我的。你卖你的机器,我卖我的粮食。咱俩不搭界。”
“你粮食卖到美国,怎么不搭界?”
“你机器卖到中国,怎么不搭界?”
美国愣了一下。他盯着中国看了一阵,没再说话,转身上了车。车开走的时候,中国站在粮站门口,看着车屁股后头扬起的土,没动。
美国开始跟中国争田坎。
中国的田,跟美国的田连着。两家中间有一道田坎,两尺宽,长满草。以前谁也没在意过这道田坎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中国的地越种越肥,稻子越收越多,美国看着就心里堵得慌。
美国找到中国。
“中国,你这田坎,得重新量一量。”
“重新量?量什么?”
“你这田坎往我这边挪了。”
“没挪。田坎就在那儿。”
“你去年稻子伸到我这边来了。”
“伸过来怎么了?你去年种子飘到我这边来了呢。”
“我种子飘过来,是风刮的。你稻子伸过来,是你故意种的。”
“我故意种的?我稻子长在地里,它自己伸的。你种子长在地里,它自己飘的。咱俩谁也没故意。”
“你甭跟我说这些。田坎得重新量。”
“行。量。怎么量?”
“从界石量。界石在这儿。”
美国拿脚跺了跺田坎上的一块石头。
中国蹲下来看了看。石头不大,半埋在地里,露出来的部分长满青苔。
“这石头,我爹在的时候就搁这儿了。”
“你爹在的时候,界石不是这块。”
“那哪块是?”
“那块。”美国指了指东边。
“那块早就没了。你爷那会儿可能在那块,你爹那会儿可能在这块,到你这儿,怎么又跑到那边去了?”
“你爹搬来的时候,界石就在那边。”
“我爹搬来的时候,田坎西边那片石头地,是你家不要的。我爹捡的。他一筐一筐把石头背出去,把土翻过来。你爷站田坎上看,没拦。你爹站田坎上看,也没拦。到我这儿,你拦?”
美国没接话。两个人站在田坎上,对着看。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田坎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中国弯下腰,把田坎上的草拔了几把。美国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拔草干什么?”
“草长高了,碍事。”
“碍什么事?”
“碍眼。”
中国拔完草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美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中国从搬来到现在,三十年。头十年,你家看我一眼都嫌多。中间十年,你家跟我说话,是因为我帮你修过水渠。后十年,我家稻子起来了,你家开始跟我吵田坎。我没占过你一寸田坎。我种的是我开的荒。你争的是你守不住的体面。”
美国站在田坎那头,站了很久。
美国决定堵中国的渠。
那条渠从美国的地边过,是中国浇地的必经之路。美国把渠扒了,中国的田里断了水。
中国扛着锄头来到田坎上。
“美国,你扒我渠干什么?”
“渠从我家地边过,我扒了怎么了。”
“渠从你地边过,水是往我田里淌的。你扒了渠,我稻子干死。”
“你稻子干死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你田坎西边那片地,当年是你家不要的。我爹开出来的。你爷没说话,你爹没说话,你出来说话?”
美国站在田坎那头,抱着胳膊。
“当年是当年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中国看着他,看了一阵,把锄头放下,蹲下来,一捧土一捧土地把渠扒开的口子堵上。堵完了,站起来。
“美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本事,就把整条渠都扒了。你扒一截,我堵一截。你扒十截,我堵十截。你看是你扒得快,还是我堵得快。”
美国没说话。站了一阵,走了。
后来两个人立了一根棍。
那是中国提的。
“美国,咱俩这么吵不是事。田坎就这么宽,你争我争,争不出个结果来。不如立根棍。棍是公的。谁也不能拔。谁拔了谁理亏。田坎上的事,可以吵,可以骂,可以推。但谁也不能拿锄头往对方脑袋上招呼。”
美国想了一阵。
“行。棍是公的。”
两个人找了根木棍,削尖了,插在田坎中间。中国从东边看,美国从西边看。棍立着,两尺宽,一人一尺。
“棍还在。”中国说。
“在就好。”美国说。
“往后谁也别动棍。”
“不动。”
中国扛着锄头走了。美国扛着锹走了。田坎上那根棍立着,日头照着。风吹过来,棍晃了晃,没倒。
中国帮美国修了水渠。
那是立棍之后的事。美国家的水渠年久失修,漏水漏得厉害,地浇不上。中国扛着锹来了。
“美国,你家渠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帮你修。”
“你帮我修?”
“我帮你修。你出石头,我出工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你地里有水,别跟我争田坎。”
美国看了他一阵。
“行。”
两个人修了三天渠。修完了,美国站在渠边,看着水哗哗地流进自家田里。中国蹲在渠边洗手。
“中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拿锄头招呼我?”
中国把水甩了甩,站起来。
“我招呼你,你招呼我。咱俩脑袋都开瓢。田坎还在,地没了。”
美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也蹲下来,把手伸进渠里洗了洗。
后来两个人的儿子也吵。
有一回,中国的儿子跟美国的儿子在田坎上碰见了。中国的儿子拿棍戳了美国儿子一下。美国的儿子抄起锄头就要往前冲。中国从屋里跑出来,一把按住儿子的手。
“棍是公的。你拿棍戳人,你理亏。他拿锄头招呼你,他丢人。两样都别干。”
美国也跑出来,把自家儿子的锄头夺了。
“你他妈疯了?你拿锄头招呼人?田坎上的事,田坎上了!你招呼他,他招呼你,咱两家都别过了!”
两个年轻人站在田坎两头,喘着粗气。老的一人拽一个,拽回屋了。棍还在。第二天,两家的儿子又蹲在田坎两头吃饼。吃完了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没说话,但没再动手。
又过了几年,中国老了,美国也老了。
两个人坐在田坎上,晒着日头。
“美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俩吵了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棍立了三十年。”
“你猜棍能立多久。”
“立到咱俩进土。”
“进土了呢。”
“儿子接着立。儿子进土了,孙子立。”
“孙子要是拔了呢。”
美国想了想。
“拔了,就再插一根。插到没人拔为止。”
中国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“行。那就插着。”
美国也站起来。两个人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走了几步,中国回过头来。
“美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儿我家割稻子。你来帮个手。”
美国站住了。
“你叫我帮你割稻子?”
“嗯。你麦子收完了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美国愣了一阵,笑了。
“行。我帮你割稻子。”
“你割完了,我帮你种麦子。”
“你种稻子的,种麦子?”
“种稻子怎么了。种麦子能学。”
“行。你帮我种麦子。”
第二天,美国扛着镰刀来了。中国在田里等着。两个人割了一上午稻子。晌午,中国婆娘送了饭来。两个人蹲在田坎上吃。吃完了,接着割。
田坎上那根棍立着。日头照着,影子投在两个人身上。风吹过来,稻子晃了晃,棍晃了晃,没倒。
后来两个人定了个规矩。
谁家有事,另一家来帮。帮完了,不记账。下次对方有事,再来帮。请顿饭就行。
“美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渠,我帮你修。”
“你上次修过了。”
“再修一遍。你渠底有点漏。”
“行。你修渠,我帮你锄田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蹲在田坎上,一人一句,把渠的事定了。棍立在中间。日头照着。两家的田,稻子黄了,麦子也黄了。
后来两个人都死了。
他们的儿子接着种。田坎还在,棍还在。
有一年,中国的儿子跟美国的儿子吵了一架,吵得凶。中国的儿子拿棍戳了美国的儿子。美国的儿子抄起锄头,举到半空,停住了。
他把锄头放下。
“棍是公的。你戳我,你理亏。我拿锄头招呼你,我丢人。两样都别干。”
中国的儿子也把棍放下。
“行。田坎上的事,田坎上了。”
两个人蹲在田坎两头,各吃各的饼。吃完了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后来,两家的儿子也老了。他们的儿子接着种。
有一年大旱,中国的田裂了,美国的田也裂了。中国的儿子从自家井里打水,倒进美国田里。美国的儿子从自家渠里引水,扒了个口子,让水流进中国田里。两家的田,绿了。
田坎上那根棍立着。日头照着,风吹着。一代一代,棍没倒。
有一年,村里来了个外人。看见田坎上那根棍,问,这是干什么的。
中国的儿子说,界棍。公的。
外人问,公的什么意思。
美国的儿子说,就是谁也不能拔。谁拔谁输理。
外人说,那你们还争什么。
中国的儿子说,争。吵了三十年。
外人说,那还立着棍干什么。
美国的儿子说,立着棍,就不用拿锄头招呼脑袋了。
外人没听懂。站了一阵,走了。
中国的儿子跟美国的儿子蹲在田坎两头,接着吃饼。吃完了,中国的儿子说,明儿我家割稻子。美国的儿子说,我来帮。中国的儿子说,行。美国的儿子说,你割完了帮我种麦子。中国的儿子说,行。
日头照着田坎,照着那根棍。两家的田,稻子黄了,麦子也黄了。
田坎上那根棍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