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九八七年进的柳河镇派出所。
那年我十九。高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多,我爹托人问过几个地方,工厂不要,供销社满了,粮站说等消息。后来是派出所缺个抄写的人,聘用制,一个月四十二块,没有编制。
他们要我,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。我字写得好。
字写得好这个事得从小学说起。那时候每个班后头都有一块黑板,一周换一次黑板报,老师挑字好的学生上去写。我从四年级写到初三,写了六年,粉笔灰吃得比米饭多。后来填表、抄材料,人家一看就说这字拿得出手。拿得出手,一个月四十二块。
所里七个人。所长陈怀山,民警李广田、王继成,内勤李秀云,做饭的老韩。剩下两个聘用制,一个是我,一个是司机吴长庚。反正就这么个人,一九八七年一月里进的所。
第一天上班,陈怀山把一摞纸推到我桌上,说,抄这个。
他说的抄,是把问话的记录誊到正式卷宗上。下面的人问话用圆珠笔记在记录纸上,字潦草,还有错别字。我照着一格一格填到正式的表格里,填完编页。
记录纸是十六开的,一沓一沓领,领的时候李秀云要登记。她管纸管得严,说纸是公家的。她那个人说话有头无尾,说完就走,你追出去问,她已经骑上自行车了。
第一本是偷牛的。
丢牛的是柳河村东头的马长顺。牛是一头黄母牛,四岁口,鼻梁上有个豁。马长顺说前一天晚上还在棚里,第二天早上就没了。他找了一整天,找到邻村的牲口市上,看见一头像他家的。卖牛的说是从南边赶过来的,不认识他。那人长什么样,马长顺说不上来,只记得他穿一双黑胶鞋。反正这些也不是我该管的。
问话的是李广田。他问一句,记一句。马长顺答一段,他记一段,记了四页半。
我抄的时候发现李广田记得太啰嗦。马长顺说他媳妇那天回了娘家,记上。马长顺说他家那棵槐树前年被雷劈过,也记上。这些跟牛有什么关系,我不知道。反正我还是照抄。
抄到第二页末尾,有一句我看不懂。记录纸上写着,他说没见过,我看他鞋底。后面就没了。
我去问李广田,这句是不是没写完。李广田在喝茶,说,就这么记的,你抄你的。
我就抄了。一个字没改。
陈怀山有一句话,头一年我听得最多。你抄你的。别人问他事,他说你抄你的。我问他一个格子该怎么填,他也说你抄你的。后来我就不问了。他这个人话少,但不是不肯说,他是觉得那些事用不着跟我说。他也没说错,我那时候确实用不着知道。
笔录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把一个人嘴里的话变成纸上的字。嘴里的话是活的,纸上的字是死的。活的东西漏一点没事,死的漏一点,往后十年二十年翻出来看的人就少知道一点。这个道理我当时不懂。我当时只想着别抄错字。
抄卷这个活,慢。一个案子四页半,我抄一个上午。抄的时候不能快,快了字就走形。我写字有个毛病,写急了收笔会往回勾,勾出来像个小钩子。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改掉。李秀云看过一回,说你这字有钩。我说我改。她说不用改,认得出就行。
四十二块钱,一个月。我住在所后头的一间小屋里,屋里一张木板床,一个脸盆架。吃饭跟老韩搭伙,一个月交六块。剩下的钱攒着,到年底给我爹。我爹说,你在所里干,好歹是个穿制服的。我说不是制服,是褂子。他说,一样。
所里其实没什么大事。柳河镇两万多人,一个派出所,一年到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:丢了东西,打起来了,喝多了躺在路边,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。真正的案子一年也就一两起。但纸是要写的,每一件都要问,都要记,都要抄,都要订。一个打架,问三个人,记六页,抄完订上,编页,按手印。印泥是红的,按在名字后头,按歪了要重按一遍。人手心里有时候全是汗,按上去糊一片,也得重来。
我记得有一回,为猪拱菜来的。南街张家和北街刘家,猪是张家养的,菜是刘家种的。刘家说猪拱了他半畦白菜,张家说猪圈门关得好好的。两家来了三个人,坐在长凳上,从上午说到晌午,又从晌午说到下半晌。说什么的都有,说去年刘家借过张家的钱,说前年张家的小孩打过刘家的小孩,说最早那块地是谁家的。李广田一句一句问,我一句一句记,记了九页。最后猪到底拱没拱,还是没弄清楚。李广田让两家各回各家,说这不算个事。两家人一块儿出了门,走到门口还互相让了一下,然后就各自回家了。
老韩做饭难吃。所里的菜一年到头是白菜、土豆、粉条三样,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县上食堂干过,我们都不太信。所里养了一条黄狗,是王继成从路边捡回来的,没有名字,谁叫它都来,它最爱趴在柜子边上,柜子一开它就抬头。院子里停着四辆自行车,王继成那辆是二六的,我的是二八的,牌照钉在后挡泥板上,钉子锈了,掉过两回。这些跟牛都没关系。
第一本卷抄完,我用棉线订好,封皮上写案由、编号、页数,放进柜子。
柜子是铁的,绿的,四层。
第一层放当年的,第二层放上一年的,往下越放越旧。放满一层,就往下一层腾。腾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清一次库。最底下那层我一直没动过,那时候还轮不到它。
这个柜子我守了二十年。
后来腾过一次柜子。我记得是过了两三年,第一层满了。腾的时候我把那本丢牛的卷翻出来看了一遍,还是那四页半,还是那句我看他鞋底。看的时候也还是不懂。看完就放回去了。
马长顺后来又来过两回。第二回李广田跟他说,这种事多了,慢慢等。他就不来了。
总之,牛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。
那本卷搁在柜子第一层的最底下。再往后腾,我把它挪到第二层,又挪到第三层。挪的时候我都翻过一下,每次都是那四页半。
抽屉里有半卷白棉线,订卷用的,还没用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