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氏
许氏骂人,从嫁进张家那天就开始了。
那年她十七,花轿抬到门口,婆婆站在院里,没迎。许氏从轿里下来,脚踩在门槛上,婆婆说了一句,脚别踩门槛,不吉利。许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踩了怎么了?踩了你家门槛就塌了?”
婆婆愣住。满院子亲戚都愣住。张家大儿子张德厚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。许氏没等他开口,自己跨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拜堂的时候,婆婆坐在上首,脸拉得老长。许氏拜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娘,往后一家人了。你别给我立规矩,我不吃那套。你对我好,我敬你。你对我不好,我骂你。先说明白。”
婆婆气得当天晚上没吃饭。张德厚夹在中间,两头哄,哄了三天没哄好。第四天许氏端了碗汤去婆婆屋里,往桌上一搁。
“喝。不喝拉倒。饿死了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婆婆没喝。第二天起来,汤碗空了。
许氏生了三个儿子,两个闺女。生老大的时候,疼了一天一夜。接生婆说,使劲,使劲。许氏疼得满头汗,嘴里骂。
“张德厚你个王八蛋!你他娘图快活,让老娘受这个罪!你等着,生完了我跟你算账!”
张德厚蹲在院里,听见了,没敢吭声。接生婆出来说,母子平安。张德厚进去看,许氏躺在床上,瞪着他。
“看你娘了个逼。滚。”
张德厚滚了。过了两天,许氏能下地了,端着碗喝汤,张德厚坐在旁边,小声说,你那天骂得有点难听。许氏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难听?老娘疼得半死,你让我骂两句怎么了?你要是觉得难听,下回你生。”
张德厚不说话了。
许氏管家,管得硬。三个儿子,两个闺女,谁偷懒谁挨骂,谁撒谎谁挨揍。有一回老大偷了隔壁赵家的瓜,许氏知道了,把老大从床上拎起来,拎到赵家门口,让他跪着。老大哭,许氏站在旁边骂。
“哭!你偷瓜的时候怎么不哭?你他娘偷东西,让老娘跟着丢人!跪着!跪到赵婶原谅你为止!”
赵家婆娘出来说算了算了,孩子还小。许氏瞪了她一眼。
“小?小就偷东西?你惯着他,他大了偷人你管不管?”
赵家婆娘缩回去了。老大跪了半个时辰,许氏才让他起来。起来的时候膝盖磨破了皮,许氏看了一眼,没心疼,拎回家上药。上药的时候骂。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记住。下回再偷,打断你腿。”
老大再没偷过。
许氏四十岁那年,张德厚死了。病死的,咳了半年,没撑住。张德厚死的那天,许氏坐在床边,攥着他的手。手从烫到凉,她没松。旁边几个孩子哭成一团,她没哭。
“别嚎了。你爹走了,日子还得过。”
她把张德厚埋了,第三天就下了地。家里五亩田,三个儿子还小,两个闺女要嫁人。她一个人扛。扛不动的时候骂天,骂地,骂张德厚。
“张德厚你个没良心的!你倒好,两腿一蹬走了!留下老娘给你养儿子!你他娘在底下等着,等我下去了再跟你算账!”
骂完了,锄头抡起来接着干。
村里人都说许氏凶,没人敢惹。有一回赵家想占她家一垄地,界石挪了半尺。许氏发现了,站在地头骂了一下午。骂赵家不要脸,骂赵家欺负孤儿寡母,骂赵家祖宗坟上冒黑烟。赵家男人出来理论,许氏拿锄头杵在他面前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,老娘锄了你!”
赵家男人退了。那一垄地,赵家再没动过。
许氏六十岁那年,三个儿子都成了家,两个闺女嫁了人。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儿子们让她去城里住,她不去。
“去城里?去城里让你们媳妇管着我?老娘在自己家骂人,骂得痛快。去你们那儿,骂谁?骂你媳妇?你媳妇不跟我翻脸?”
儿子们不劝了。许氏一个人过,日子照旧。早起骂鸡,晌午骂灶,晚上骂天。骂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
七十三那年,许氏病了一场。病得重,躺了半个月。三个儿子回来了,两个闺女也回来了。围在床前,许氏睁开眼,看了看他们。
“都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娘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?等我死?”
没人接话。许氏喘了一阵。
“死不了。阎王爷嫌我骂人难听,不收。”
她真没死。躺了半个月,起来了。起来那天,走到院里,看了看鸡窝,鸡窝里没鸡,鸡全让儿子们杀了给她炖汤了。她站在院里骂。
“谁让你们杀我鸡的?老娘养了两年!你们问过我没有?”
儿子们面面相觑。许氏骂了半刻钟,骂够了,回屋坐下。大儿子端了碗汤来,她接了,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那我再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咸的也喝。”
她喝完了,把碗搁下。看着一屋子儿女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爹走得早。这些年,我骂天骂地骂你们,没骂过自己。我不亏。”
她说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坐在门槛上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的。她看着院里那棵老枣树,树上的枣红了。她伸手够了一个,擦了擦,塞进嘴里。甜的。她嚼了两下,咽了。没骂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