骂
刘二婆骂了一辈子。
她今年七十八,还骂。
早上骂鸡。鸡从窝里出来,第一泡屎拉在门槛上。她拿笤帚追着鸡满院子跑,边跑边骂。“你个砍脑壳的,屙在门槛上,老子踩一脚,你是故意的还是瞎了狗眼?”鸡飞上墙头,咕咕叫。她把笤帚往地上一杵,仰着头接着骂。“你下来,你给老子下来,老子今天不把你炖了算你命大。”
骂完了,回屋烧火。灶膛里塞了柴,点火。火不旺,烟从灶门往外冒。她拿火钳捅了两下,烟更大了。她把火钳一摔。“死灶,烂灶,天天跟老子作对。你冒烟,你冒,你冒完了老子拿水泼你。”火钳掉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又捅了两下,火苗蹿上来了。
她蹲在灶前,拿袖子抹了把脸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她抓了把米,撒进去。盖上锅盖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坡。
坡是她的。三分自留地,种着菜。菜长得不好,天旱。她叉着腰,站在门口,看着那点菜,骂。“天老爷,你个龟儿子,下点雨嘛。你旱,你旱,你把老子的菜旱死了,老子吃啥子?”天没应。她骂了一阵,回屋端了碗粥,蹲在门槛上吃。
吃完了,扛着锄头上坡。路过隔壁王家的地,王家的媳妇在挖土。刘二婆站住,看了一眼。
“挖深点。你那个挖法,菜根扎不下去。”
王家媳妇抬头,笑了笑。
“二婆,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你那个挖法不行,听我的,挖深点。”
“好。”
刘二婆扛着锄头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你那个腰,别使蛮力,慢慢来。”
王家媳妇应了。刘二婆上了坡,蹲在自己的菜地里,开始锄草。草不多,但她锄得慢。蹲一阵,站起来歇歇。腰疼,膝盖也疼。她捶了两下,接着蹲下去锄。
晌午太阳大。她收了锄头,回家。路过村口老槐树,几个婆娘坐在树底下乘凉,说闲话。见她来了,有人喊:“二婆,来坐。”她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。
“你们在说哪个?”
“说赵家那个媳妇,又跟婆婆吵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嫌婆婆做饭不好吃。”
“放她娘的屁。”刘二婆把锄头往地上一搁,“她婆婆那个岁数了,给她做饭,她还嫌。要脸不要?我要是她婆婆,一碗饭扣她头上。”
几个婆娘笑了。有人问:“二婆,你年轻时候跟你婆婆吵不吵?”
“吵。天天吵。我婆婆比赵家这个还凶。我骂她,她骂我,骂完了,她做她的饭,我干我的活。后来她病了,瘫在床上,我伺候她。屎尿一把抓,伺候了三年。她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,喊我名字。我骂她,我说你骂了我半辈子,死的时候喊我名字做啥子。她笑了一下,死了。”
婆娘们不说话了。刘二婆站起来,扛起锄头。
“走了。回去做饭。”
她走回家,灶上热了剩饭。吃完了,躺下歇午觉。睡不着,翻来覆去。外头有小孩在哭,哭个不停。她爬起来,走到门口。隔壁家的孙子站在院墙外头哭,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哭啥子?”
“我娘打我。”
“为啥子打你?”
“我偷糖吃。”
“偷了几颗?”
“三颗。”
“打得好。”刘二婆回屋,拿了块饼出来,塞在他手里,“拿着。吃了别再偷了。偷东西是要挨打的,我小时候偷我爹的酒喝,被打得三天起不来。”
小孩捧着饼,不哭了。刘二婆拍了拍他的头。
“走吧。回去跟你娘说,二婆说的,打了就打了,别记仇。”
小孩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日头偏西了,坡上的菜地晒了一天,蔫了。她叹了口气。
“天老爷,你还是不下雨。”
天没应。她回屋,把门带上。晚上煮了碗面,卧了个蛋。吃完了,洗了碗。坐在灶前,烧了壶水。水开了,灌进壶里。灯没点,灶膛里的火灭了。她在暗里坐了一阵。站起来,进屋躺下。
外头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窗纸上,白的。她闭上眼。骂了一辈子,累了。明天还要骂鸡,骂灶,骂天。骂完了,接着活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