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刀
老刀十六岁进灶房,学徒。
头一天,师父让他切萝卜。他切了一筐,切完了,师父拿起来看了看,扔了。
“重切。”
他又切了一筐。师父看了,又扔了。
“手不稳,心不静。重切。”
他切第三筐的时候,刀偏了,切到手指头。血滴在案板上,他拿嘴吮了一下,接着切。师父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切完了,师父拿起来看了看,这回没扔。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第二天他天没亮就去了。师父还没起。他蹲在灶前,把火生上,烧了壶水。师父起来,喝了水,开始教他掌勺。他站在旁边看,看了一天。晚上回去,手酸,脚麻,胳膊抬不起来。他躺在板铺上,骂了一句。
“操他妈的。”
骂完了,翻个身,睡了。
老刀在灶房干了三年,出师了。
出师那天,师父给了他一把刀。旧的,刀刃磨得薄了,木柄上包着铜皮。他把刀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“往后你自己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住一条。灶上的事,没有差不多。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拎着刀,出了师门。在镇上找了个馆子,掌勺。馆子不大,三张桌,一个灶。他一个人干,从切到炒到端。头一天开张,来了三个客人。炒了三个菜。客人吃了,没说话,走了。
第二天来了五个。第三天来了八个。
一个月下来,馆子里坐满了。他炒菜,婆娘端菜,忙得脚不沾地。忙完了,他坐在灶前,点了根烟。婆娘在旁边收拾碗筷,问他,累不累。他说,累。她说,那歇歇。他说,歇什么,明天还得开。
有一天来了个客人,点了个回锅肉。他炒完了,端上去。客人吃了一口,搁下筷子。
“肥了。”
老刀站在旁边,没动。
“回锅肉要灯盏窝。你这个是坨坨肉。”
老刀把盘子端回去,倒进锅里,重新炒。炒完了,端上去。客人吃了一口,又搁下。
“咸了。”
老刀没说话。把盘子端回去,倒进锅里,加了点糖,重新炒。端上去。客人吃了一口,没说话,扒了两碗饭,走了。
婆娘在旁边看着,问他,你怎么不骂他。他说,骂什么。她说,他刁难你。他说,他说的对。她说,那你也不该受着。他说,灶上的事,人家说的对,我就得改。说的不对,我也得听。听完了,改不改是我的事。
婆娘没再问。
老刀在馆子里干了十年,攒了钱,把馆子盘下来了。他当了老板,但还是自己掌勺。灶上离不开他,他离不开灶。一天不摸锅铲,手痒。
他脾气大。灶房里的学徒,没一个不怕他。炒菜火候不对,他骂。切菜厚薄不匀,他骂。灶台没擦干净,他骂。骂得狠,但不动手。学徒们背后叫他老刀,当面叫师父。
有一回,一个学徒把糖当盐搁了。他尝了一口,把锅铲一摔。
“你他妈眼睛长着出气的?”
学徒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“重炒。”
学徒重新炒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一步不挪。炒完了,他尝了一口,点头。学徒松了口,他补了一句。
“下次再错,滚。”
学徒没滚。后来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。
老刀六十岁那年,馆子还在开。
他腰弯了,腿脚慢了,但灶上的活没停。一天炒几十个菜,锅铲在手里转得顺。客人来了,他看一眼,就知道要什么。熟客不用点,他直接炒。炒完了端上去,客人吃了,点头,他就回去。
那天来了个年轻人,穿西装,戴眼镜,坐下点了个菜。他炒完了端上去。年轻人吃了一口,搁下筷子。
“太油了。”
老刀站在旁边。
“现在的馆子,都讲究少油少盐。你这种做法,过时了。”
老刀看着他。
“你吃不吃?”
“吃。但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我听着。吃完了再说。”
年轻人吃完了,搁下筷子,站起来,付了钱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句。
“你这手艺,放到城里,能开大馆子。”
“放城里干什么。我在这儿干了四十年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老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婆娘出来收碗,问他,怎么了。他说,没事。转身回了灶房。
那天晚上关了门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。灶膛里的火熄了,灶台擦得干净。他摸了摸那口锅,锅底磨得发亮。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,站起来,出了灶房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。他站了一阵,骂了一句。
“操他妈的。”
骂完了,回屋睡了。第二天早上天没亮,他又起来了。生火,烧水,切菜。灶房的灯亮了,锅铲响起来。馆子又开了一天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