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婆
陈婆骂人骂了六十年。
从十五岁嫁进陈家骂起,骂到七十五岁躺在竹椅上还在骂。骂丈夫,骂儿子,骂媳妇,骂孙子,骂邻居,骂天骂地骂鸡骂狗。骂得喉咙哑了,喝口水,接着骂。
那天早上她坐在门口剥豆子,隔壁王婶子过来借盐。陈婆头没抬,手没停。
“借盐?你上回借的酱油还了没?”
“还了呀,上个月还的。”
“上个月?上个月你还的是酱油?你拿的是我的醋!”
“陈婆,醋和酱油不一样嘛……”
“一样不一样你心里没数?你鼻子瞎了?醋是酸的,酱油是咸的,你分不出来?”
王婶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那我不借了。”
“不借就不借,谁稀罕你借。走走走,别挡着我晒太阳。”
王婶子走了。陈婆把豆子往盆里一摔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扯着嗓子朝屋里喊。
“老大家的!豆子剥完了,拿去煮!煮烂点,我牙口不好!”
屋里没人应。她自己进去,把豆子搁在灶台上,出来又坐下。太阳挪了挪,她跟着挪了挪竹椅。隔壁传来小孩哭,她扯着嗓子喊。
“谁家的娃!哭什么哭!再哭把你扔河里喂鱼!”
小孩哭得更凶了。她骂了一句,站起来,走到隔壁门口,伸手把孩子抱起来,搁在肩上拍了拍。孩子抽了两下,不哭了。她抱着孩子走回来,坐在竹椅上,一只手拍着,嘴里还在骂。
“你娘呢?又去打牌了?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,孩子不管,饭不做,娶这么个媳妇有什么用。”
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。她拍着,没再骂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看了一眼,孩子嘴角挂着口水,睡沉了。她伸手把口水擦了,抱着孩子进了屋,搁在床上。
出来的时候,她儿子回来了。三十来岁,瘦,耷拉着脑袋。陈婆一看他就来气。
“又去哪儿晃了?田里的草薅了没?”
“薅了。”
“薅了?你薅了几根?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上午在村口跟人下棋,下到晌午才回来。你当你娘是瞎子?”
她儿子没说话。陈婆走过去,伸手戳他脑门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聋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不去干活?站这儿等雷劈呢?”
她儿子转身往外走。陈婆跟在后头又骂了两句,骂完了,回屋端了碗水,灌了两口。搁下碗,出来坐在竹椅上,喘了几口气。隔壁小孩醒了,在屋里哭。她站起来,进去抱出来,搁在腿上。小孩伸手抓她头发,她偏了偏头。
“别揪,揪掉了你赔?”
小孩不听,抓得更紧。她伸手把小孩的手掰开,搁回腿上。小孩又伸手,她又掰开。掰了两回,小孩不抓了,改抓她的衣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太阳升高了,晒得院子暖烘烘的。她抱着孩子坐在竹椅上,眯着眼。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这日子过的,一天到晚没个消停。老的死了,小的跑了,剩个不争气的儿子,娶个不着家的媳妇,生个娃还得我带着。我十五岁嫁进来,伺候老的,伺候小的,伺候完一代又一代。我他妈这辈子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。”
她骂着骂着,声音小了。孩子在她腿上睡着了,她的手搭在孩子背上,一下一下拍着。院子里静了。风吹过来,竹椅晃了晃。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睡得很沉,嘴微微张着。
她伸手把孩子嘴角的口水擦了。没骂。
第二天早上,陈婆又坐在门口剥豆子。隔壁王婶子路过,这回没敢来借东西,远远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陈婆,早啊。”
“早什么早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你这是才起?懒婆娘。”
王婶子笑了一下,走了。陈婆把豆子往盆里一摔,站起来,朝屋里喊。
“老大家的!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!孩子饿了!饭没做!你当这是住客栈呢!”
屋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应。陈婆骂骂咧咧地进了灶房,自己烧火,自己做饭。孩子醒了,在屋里哭。她端着锅铲出来,站在屋门口喊。
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!你娘不管你,你奶奶管你!等着!”
她把锅铲搁下,进去把孩子抱出来,搁在灶边的凳子上。孩子坐着,她炒菜。油星子溅出来,落在锅台上,滋啦响。她拿锅铲翻了两下,搁了点盐,尝了尝。咸了。她骂了一句,加了半瓢水。
孩子坐在凳子上,看着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。你长大了要是跟你爹一个样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孩子咧着嘴笑。她没忍住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赶紧扭过头去,拿锅铲使劲翻了翻锅里的菜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