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灾星
祈州云峤山，养民百万。
可孤寡之子，若是被定为“灾星“，便连活着都是一种僭越。
云舟就是这样的灾星。
暮色四合，云氏宗族一条不起眼的土路上，几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，中间蹲着个瘦小的身影。
“灾星，把你今天的干粮交出来！“
云台一脚踢在云舟膝盖上，云舟踉跄了一下，手里的粗粮饼掉在地上，沾了满面的灰。云门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，塞进自己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哥，你看他这怂样，连哭都不敢哭。“
云舟低着头，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敢抬头，不敢反驳，甚至不敢让眼泪掉下来——上一次他哭了，被关了三天的禁闭，连饭都没得吃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，隔着薄薄的衣衫，能感觉到那块硬硬的凸起。
那是娘留给他的荷包，里面装着一块玉佩，他一直贴身带着，藏在最里面那层衣服里，谁都不知道。
“滚吧灾星，别在这儿碍眼。“云台推了他一把，云舟跌坐在地上，看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远，才慢慢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他习惯了。
从他记事以来，他就习惯了。
“云舟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？“
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一碗热汤，从巷口走过来，看见云舟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温和的笑
云舟警惕地看着她。惠姨是族里一位威望很高的长老的侍妾，平日里经常会给一些没有家的孩子们分发一些衣物和吃食，云舟见过她几次，但从来没说过话。
“我……没事。“云舟小声说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惠姨没有在意他的戒备，把汤碗递过来：“刚熬的米汤，还热着，你喝了吧。看你瘦的，风一吹就要倒了。“
云舟愣了。
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过了碗。米汤很烫，顺着喉咙流下去，暖得他眼眶发酸。他低下头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不敢让惠姨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“慢点喝，没人跟你抢。“惠姨在他身边坐下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爹娘……走的时候，你才刚出生吧？“
云舟的手顿住了。
“我见过你娘。“惠姨继续说，语气里带着点怀念，“她是个好人，当年我生病，她偷偷给我送过药。你爹也是，去世前还帮我进山采过草药。“
云舟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亮：“你……你认识我爹娘？“
“认识。“惠姨笑了笑，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，动作很温柔，“他们要是还在，肯定舍不得让你受这些委屈。“
云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他拼了命的擦，可他越擦眼泪越多，最后干脆就不擦了，蜷着身子蹲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惠姨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着云舟的背，像哄小孩一样。
那是云舟，第一次感觉到被人护着。
之后的几天，惠姨总会“偶然“路过云舟常待的地方，有时候给他带块糕饼，有时候给他塞个野果，有时候只是坐下来陪他说几句话。
她会问他爹娘的事，问他平时吃什么穿什么，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。云舟一开始还警惕，后来看惠姨真的关心他，后来越说越多，把心里憋了三年的话全倒了出来。
“我爹娘留下的东西，都被他们收走了。“云舟坐在石阶上，抱着膝盖，“就剩一个木盒子，我藏在床板底下，谁都没告诉。“
“木盒子？“惠姨好奇地问，“里面装的什么？“
“里面是我爹娘留下的庄园和灵田的地契，还有我爹给我做的小木剑。“云舟说，“族里说我还小，不会管理，就都收走了。“
惠姨的眼神闪了闪，随即又恢复了温柔：“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念想，可得收好了，别让旁人看见。“
云舟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藏得很好，谁也不知道。“
惠姨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又递给他一块糕饼：“快吃吧，吃完早点回去，天马上就要黑了。“
云舟接过糕饼，看着惠姨的背影，心里暖暖的。他想，也许惠姨是这云家里，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荷包，玉佩贴着皮肤，凉凉的，却让他觉得很安心。
第二天，云舟从床上爬起来，习惯性地去摸床板底下的木盒。
摸了个空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把床板掀开，翻来覆去地找，连墙缝都抠遍了，木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他慌了。
那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。
他冲出屋子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看见惠姨正在井边打水，立刻跑过去：“惠姨！你看见我的木盒了吗？就是我说的那个，装着地契和小木剑的！“
惠姨直起腰，看了他一眼，表情很平静：“没看见。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？“
“不可能！“云舟急得声音都变了，“我就藏在床板底下，昨天还跟你说过的！“
惠姨皱了皱眉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血口喷人？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起过什么木盒？“
云舟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昨天……“
“昨天我只是看你可怜，给了你一碗汤。“惠姨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，“你别得寸进尺啊，以为我妇道人家好欺负是不是？再胡说八道，我就告诉族长了。“
说完，她提起水桶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云舟站在原地，浑身发冷。
他看着惠姨的背影，突然觉得那一碗温暖的米汤，烫得他喉咙直发疼。
他疯了一样的找，问了好几个人，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云台和云门。
云台手里挥舞着一把小木剑，云门在旁边起哄打闹。两个人正得意洋洋地跟几个孩子炫耀。
“看见没？这是我昨天捡的，灾星藏的宝贝！“
云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冲上去，一把抓住云台的手腕：“还给我！“
云台吓了一跳，随即笑了：“哟，灾星还敢来抢东西？“他一甩手，把云舟推了个趔趄，“有本事你自己来拿啊。“
云舟爬起来，又扑上去，这次他不管不顾，用牙咬，用手抓，像头小兽一样。云门见状，跑过来帮忙，两个人把云舟按在地上，拳打脚踢。
“打死这个灾星！“
“让你抢！让你抢！“
云舟被打得鼻青脸肿，可他死死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眼睛只盯着那把小木剑。
动静引来了族里的长辈。
“干什么呢！“一个族老皱着眉走过来，看见云舟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，云台云门站在一边，小木剑也掉在了地上。
“族爷爷，这灾星抢我东西！“云台立刻告状。
族老看了看地上的木剑，又看了看云舟，叹了口气：“云舟，你又惹事。罚你去禁闭室，关上三天。“
云舟抬起头，满脸是血，眼睛瞪得很大：“那是我的！是我爹娘留给我的！“
“你爹娘的东西早就充公了。“族老冷冷地说，“能留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，还敢闹？快去！“
两个杂役过来，二话不说就把云舟拖走。
禁闭室在最偏僻的角落，又黑又潮，墙角长满了青苔，石阶上结着一层薄霜。
云舟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墙，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碳笔，又从一个破瓦罐里找出半张皱巴巴的纸——这是他平时偷偷攒下来的。
他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，在一张破旧的草纸上用力的写着：
“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二十七年初秋。
惠姨骗走了我的木盒。
原来这些天的温柔都是假的。
没人会护着我。
父亲母亲，你们在哪儿。
荷包上明明写着会永远陪着我。你们骗人！你们都不见了……“
后世批注：
世人都以为仙尊后世孤心冷性、多疑慎独。
乃是天性凉薄、道心孤高所致。
殊不知，其稚子之时，也曾予世间真心。回报者，却尽是欺骗与掠夺。
八岁被骗，真心死尽。
——
写完之后，他把纸折好，塞进怀里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荷包，玉佩硌得胸口发疼，但他没有松开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坐在黑暗里，听着外面风吹过的声音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云氏宗族的大院，比禁闭室还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