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的钟声在庭院里回荡完最后一响,咖啡厅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,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翻动的声音。叶蓁蓁的手还搭在温热的杯壁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抬眼看向裴砚之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裴砚之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了下来,却很稳:“大雍三十六年冬,北境失守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旧刻痕上,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“战火一路烧到皇城外三十里。朝中主和派跪满殿前,说献公主可换十日喘息。我站在殿角,听见你说:‘若割地求存,不如战死宫门。’”他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字句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,一个一个扎得极深。
叶蓁蓁的手指忽然收紧,咖啡晃了一下,在杯沿溅出小小一圈褐色水渍。
“你是大雍最后一位公主。不是名义上的尊号,是真正执过虎符、下过军令的人。那时候你才十九岁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奉命守你左右。不是因为圣旨,是我自己跪在宗庙前七日,求来的差事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笔记本的一角。纸页翻过去,露出底下空白的一面。
“城破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你换了男装,亲自带一队死士冲出东门,想引开敌军主力。我追上去把你拽回来,你挣不开,就抬头看着我,说:‘裴砚之,若不死,来世再见。’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但没停下,“我说好。然后把你押上马车,送你出城。我自己留下来断后。”
叶蓁蓁的眼眶突然发热。她不知道这感觉从哪来,像有根线从胸口被人猛地一扯,疼得她几乎坐不住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在抖,指尖冰凉。
“那一战,我死了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箭穿胸膛,倒在宫门前的石阶上。临闭眼前,只记得你坐在马车里回头看我的样子——风吹起你的披风,脸上没有泪,只有血。”
叶蓁蓁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。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,眼前不再是咖啡厅的玻璃窗,而是一座燃烧的城楼,火光照亮积雪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她看见一个玄衣男子背对她站着,身下血流成河。
她眨了眨眼,画面消失了。
泪水却已经滑下来,顺着脸颊落进衣领,留下一道湿痕。
裴砚之没有动,也没有伸手去擦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长久跋涉后的疲惫与坚定。
“我醒来时,已经在现代。第一年什么都不懂,第二年学会说话写字,第三年开始找你。”他说,“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转世为人,不确定你记不记得我,甚至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见我。但我必须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直到我在美术馆看到你走进来的那一刻。”
叶蓁蓁抬起头,眼泪还在往下掉,但她没有去擦。她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。怕说了这些,你会觉得荒唐,会觉得我疯了。更怕你想起一切后,转身走开。”
窗外阳光偏移了一点,照在桌面那道刻痕上。光影交错,像是一道旧伤疤被重新揭开。
他轻轻推过一张纸巾,放在她手边。
叶蓁蓁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手,不是去拿纸巾,而是摸了摸胸前的玉佩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我……好像真的记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