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一点五十二分,叶蓁蓁推开老校区咖啡厅的玻璃门。风铃轻响了一下,她没抬头看,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位置。阳光从右侧斜照进来,她在背光处坐下,将随身的帆布包放在身旁空椅上,作为占座的标记。
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。
桌面是原木色的,边缘有些细小划痕,杯垫还没撤走,上面印着上周文学社活动的字样。她抽出一张纸巾,轻轻擦了擦面前的位置,然后把笔记本平放在桌角,封面朝下。手指在桌面上停顿片刻,确认自己的坐姿足够从容——既不显得迫切,也不太过疏离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她抬眼望去,裴砚之正站在门边,风衣扣子已经解开,手里拎着折叠伞。他往里扫了一眼,目光很快落在她身上,顿了一下,随即走来。
他绕过帆布包,将伞收好立在桌旁,拉开对面椅子坐下。动作安静,没有多余言语。
“你先到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,“你说三点,我怕迟到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静,像雨后湖面,“你不会迟到。”
服务生走过来,他接过菜单看了一眼,说:“一杯温热的桂花拿铁,不加奶油。”又转向她,“还是这个?”
她嗯了一声。
他自己只点了一杯清水。
水端上来后,他拧开瓶盖,倒进玻璃杯里,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放下瓶子时,他的袖口微微滑开,露出腕表一角。那道“永昌三年制”的刻痕,此刻正对着她。
她装作没看见。
两人之间安静下来。窗外有学生走过,笑声断续传来,又被风吹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,和他重叠在一起,又随着光线变化错开。
“你说想谈前世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穿透这片安静,“我等这一刻很久了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你说‘记得我’,”她慢慢地说,“到底记得多少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而是把手掌轻轻覆在桌面上,离她的手不远,但没有触碰。
“我记得你穿什么颜色的鞋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你不喜欢人群太吵的地方,可还是会为了看一场灯会,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。我记得你说话前总要停半拍,像是在心里先念一遍。我记得你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,别人看不见,只有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对我说的话。”
她的呼吸微滞。
“是什么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目光沉稳,“我说不出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有些事,说出来之前,必须确认听的人准备好了。”
她垂下眼,搅动了一下咖啡。奶泡已经化开,褐色的纹路一圈圈扩散。
“我现在是不是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他没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几秒后,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喉结轻微滑动。放下杯子时,指节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痕。
“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想知道,我就告诉你。但你要明白,一旦开始,有些记忆就不会再停下来。”
她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“如果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呢?”
“那就不用现在承受。”他说,“我们可以慢慢来。你可以问一句,我答一句。你不问,我就不说。”
她盯着他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终于问出口,“如果你真的找了很久,为什么不早点出现?为什么偏偏是在我开始怀疑的时候?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极轻微,几乎看不出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信号。”他说,“不是你发现玉佩,也不是你看到画。那些我都做过准备。我等的是——你愿意主动来找我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昨天你在图书馆后台,我没有直接告诉你答案,是因为我知道,你还没有真正决定面对。但现在你坐在这里,提前到场,选了能看到门口的位置,带着笔记本,甚至把问题写好了。”他目光落在她压在手边的本子上,“这是你的选择。不是命运推你来的,是你自己走来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,掀动了一页纸。
他继续说:“所以我不再等了。你想知道多少,我就说多少。你想停的时候,我们就停。这不再是单方面的追寻,而是两个人一起走的路。”
她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急切,也没有压迫,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平静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们……以前是什么关系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说了一个词。
“夫妻。”
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。
她没退缩,也没眨眼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很多。”他低声说,“关于一座城,一场火,一个人死前发过的誓。”
她感到胸口一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震动。
“那你发过什么誓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坚定。
“我不能再说了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的内容,需要你亲自听,也需要你自己判断。我可以继续讲下去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他说,“如果痛,就说痛。如果害怕,就停下。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承受所有。”
她怔住。
窗外的学生换了一批,有人在拍照,笑声更大了些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的笔,手指摊开在桌面上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点点头,重新坐正身体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神情认真而柔和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开始?”他问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刚要开口,远处钟楼传来三点整的报时声,一声接一声,穿过庭院,落进窗内。
她握住了咖啡杯。杯子还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