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,叶蓁蓁站在宿舍楼下,指尖还残留着晚风拂过的凉意。她没有立刻上楼,而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,折角的地方已经被揉得发软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文学院的方向走去。
陈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门虚掩着,她抬手轻敲两下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,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,手里握着一支红笔,正低头批改论文。桌上保温杯冒着热气,书架上摆满泛黄的线装书和学术期刊,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。
“老师。”她走进去,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角,“这是我最近整理的课堂笔记,您之前说的那篇关于礼制演变的参考文献,我也补读了。”
陈墨抬起头,目光从纸页移到她脸上。他停顿了一下,放下笔,摘下眼镜。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对。”
叶蓁蓁手指微微一蜷,没说话。
“眼神飘,回答问题比平时慢半拍。”他语气平缓,不带责备,“上周课堂提问,你第一次答串了年号顺序。你以前不会这样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浅口小皮鞋沾了点灰,像是走过一段没来得及清扫的路。
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。她不能骗他。陈教授是少数几个真正把她当学生看的人,不是因为她是叶家的女儿,也不是因为她成绩拔尖,而是因为她确实愿意钻进那些没人碰的冷门典籍里。
“只是……有点分心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分心?”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放下时杯盖磕在桌沿,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现在这个年纪,最容易被表面的东西牵着走。一句好听的话,一个体贴的举动,就以为看到了全部。”
叶蓁蓁抬眼看他。
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太多聪明学生栽在‘信任’两个字上。”他语气沉了些,“尤其是你这样的——家境好,条件优越,别人对你格外关注,你也容易把这份关注当成真心。”
她没动。
“我不是要否定谁,也不是干涉你的私事。”他盯着她,“但你要记住,越是看起来毫无所求的靠近,背后越可能藏着你看不到的动机。校园不是真空地,这里也有关系网,有资源争夺,有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。”
窗外最后一缕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镜片上,反出一道白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。可正因为你是历史系的学生,我才更要提醒你——过去多少权谋,都是从一句‘我为你好’开始的。”
叶蓁蓁慢慢攥紧了笔记本边缘。
“保持清醒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,但别急着交付判断。观察,验证,等证据摆在面前再说信不信。这不是冷漠,是对自己负责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谢谢老师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
陈墨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红笔,在一页纸上划了一道。“去吧。下周的研讨课,你准备一下《大雍丧服制度考》的发言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嗯。”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已经在看下一份材料,眉头微皱,像在思索某个句子背后的深意。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空旷,两侧教室都已熄灯,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绿光。她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,脚步声在瓷砖地上轻轻回响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远处操场有学生跑步的喧闹声,音乐学院传来断续的琴音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停下脚步,靠在窗边,把笔记本夹进书包侧袋。风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干爽。她望着楼下路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,想起裴砚之递来的温豆浆,想起他在人群中为她开口的样子。
那些事是真的。
但她不能再只凭感觉去做决定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胸前的玉佩,触感依旧温润。它没有响,也没有画面浮现。这一次,她不需要它来告诉她该信谁、不该信谁。
她要自己去找答案。
不能靠感动,也不能靠直觉。
她得知道,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她转过身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背影融进走廊的光影里,脚步平稳,方向明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