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，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淮南大地迎来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透雨。细雨如丝，淅淅沥沥地洒落在合肥城外的田野上，将去冬残留的寒意一扫而空。田埂上的枯草根下，嫩绿的新芽正倔强地钻出泥土。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，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。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
陆沉起了个大早，披着一件薄氅，独自走出了府衙。他没有带随从，也没有惊动任何人，沿着合肥城内的街道慢慢走着。雨后的石板路面还有些湿滑，屋檐上偶尔滴落几颗残存的水珠，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街边的早点摊已经开张，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雾，包子的香气飘散在清晨的空气中。卖豆腐脑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，几个早起的孩子蹲在路边玩耍，笑声清脆如铃。
陆沉在一个包子摊前停下脚步，买了两只热乎乎的包子，一边走一边吃。馅是猪肉白菜的，味道谈不上惊艳，但胜在新鲜热乎。他吃着包子，看着街边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百态，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。
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——不是什么宏图霸业，不是什么青史留名，而是这些普通百姓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，能够在清晨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，能够在傍晚回到家中的灯火下，与妻儿老小围坐在一起，吃一顿粗茶淡饭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包子，将油纸叠好揣入袖中，继续往前走。不知不觉间，他走到了城西的司农寺门口。
司农寺的大门已经开了。院中传来几个人争论的声音。陆沉好奇地走进去，只见陆逊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一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麦苗，与几位老农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我跟你们说，这种分蘖的数量绝对不正常！”陆逊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“按照《农政卷》上的说法，这种密植法配合新式的施肥方法，分蘖数应该比传统种植多出三到五成才对。可现在你们看，这株麦苗的分蘖数只比传统种植多了不到两成，说明我们的施肥时机或者用量有问题。”
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农蹲在陆逊对面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小郎君，老汉种了一辈子的地，这施肥的时机啊，不能光看书上怎么说，还得看天、看地、看苗。今年开春这场雨来得晚了些，地温还没上来，你过早施肥，苗根本吸收不了，白白浪费了肥料不说，还可能烧根。”
陆逊愣了一下，皱着眉头想了想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老丈说得有道理。那您觉得，应该等到什么时候施肥才合适？”
老农伸出粗糙的手，捏了捏田里的泥土，又抬头看了看天色：“再等七天。等到这场雨的水汽彻底渗下去了，地温回升了，再施肥。到时候老汉教你一个法子——把肥料和腐熟的厩肥混在一起，兑水沤两天再施，肥效更好。”
陆逊眼睛一亮，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，飞快地记录起来：“好！就按老丈说的办！七天后再施肥，肥料与厩肥混合，兑水沤两天……”
陆沉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丝笑意。他没有打扰他们，悄悄地转身离开了。他心中感慨，陆逊这个从弟，真是越来越有样子了——能够放下世家子弟的身段，蹲在田埂上与老农争论农事，这份务实的态度，比读万卷书都珍贵。
从司农寺出来，陆沉又去了城北的军器监。军器监的大门敞开着，院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呼喝声。他走进去，只见杜如晦正站在一座高大的三弓床弩旁边，指挥着几名工匠进行最后的调试。一名工匠转动绞盘，绷紧弓弦，另一名工匠将一支手臂粗的铁箭搭在箭槽中。
“放！”杜如晦一声令下。
工匠松开扳机，只听“嗡”的一声闷响，铁箭呼啸而出，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，精准地命中了三百步外的一具木质靶标。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铁箭穿透了三寸厚的木板，余势未衰，又飞出了十余步才落地。
围观的工匠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。杜如晦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他转过身，正好看到陆沉站在门口，连忙迎了上来：“主公，您来得正好。三弓床弩的试射刚刚成功，有效射程达到了三百二十步，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。”
陆沉走到床弩旁边，伸手抚摸着那冰冷而坚实的弓臂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震动余韵：“克明先生辛苦了。这种床弩，多久可以量产？”
杜如晦道：“第一批十架已经完成调试，即日便可交付城防使用。第二批三十架正在赶制中，预计一个月内可以完工。到今年年中，军器监的产能可以稳定在每月五十架左右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拍了拍那架床弩，“有了这些利器，合肥城防便固若金汤了。”
离开军器监后，陆沉又去了城西的军营。校场上，新兵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着。岳飞的训练风格一如既往地严厉，他手持一根木棍，在队列间来回巡视，看到动作不规范的新兵，便毫不客气地一棍抽过去，然后亲自示范正确的动作。那些新兵被抽得龇牙咧嘴，却不敢有半句怨言，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练。
相比之下，戚继光的训练场则显得更加有条不紊。他把新兵分成若干个小队，每个小队由一名老兵带领，进行针对性的战术训练。有的小队在练习鸳鸯阵的变阵，有的小队在练习火器的装填和射击，还有的小队在练习登船和跳帮的技巧。整个训练场秩序井然，没有人大声呵斥，只有口令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。
陆沉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便悄悄地离开了。
回到府衙时，房玄龄已经等在书房门口了。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，看到陆沉回来，连忙迎了上来：“主公，您可算回来了。这是各县报上来的春耕准备情况汇总，还有司农寺提交的年度工作计划，以及军器监的季度预算申请，都需要您过目批复。”
陆沉接过那卷文书，掂了掂分量，苦笑了一声：“看来今天是闲不下来了。”
他走进书房，在案前坐下，翻开第一卷文书，开始认真地批阅起来。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，将墨迹未干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。远处隐约传来军营中操练的号令声，与街市的喧嚣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曲属于淮南的春日交响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