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是在诺诺破境后的第七天送到的。
那天上午林洛正在湖边试膳祖新调的糖醋汁,天边一朵云飘来,云上站着礼仪司的温执事,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离岛三里就开始整理衣冠。
“林仙尊。”温执事落地,躬身,双手举匣过头顶,“委员会钧令,宗门大比启告玉简,请仙尊亲启。”
林洛擦了擦手,接过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一枚玉简,通体月白,边角包着金,简身上九道封纹一道不少,最上头盖着委员会的大印。规制极高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林洛神识探进去。
玉简里的文字庄严肃穆:宗门大比,百年一届,仙界宗门共举,凡百岁以内、元婴及以下之年轻弟子皆可登台。本届大比设于万仙台,赛期一月,全程由天镜直播,仙界万域可观。简末附一行小字,措辞恭谨:浮空岛第100号弟子苏诺诺,天赋异禀,声名在外,委员会上下,咸盼其登台一展风采,为仙界后辈立一表率。
林洛把玉简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看着湖面,看了很久。
温执事垂手立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“回去复命吧。”林洛说,“简收到了。”
温执事如蒙大赦,躬身退走。走出十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:“仙尊,赵副主席让下官带句话。他说……本届大比,赵家子弟亦将登台,届时还望小师妹多多指教。”
林洛摆摆手,没回头。
官云走远。湖边静下来。膳祖在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:“仙尊,那汁……”
“汁不错。”林洛说,“再来一勺糖。”
他坐在湖边,把玉简又看了一遍,然后从袖中摸出蒲扇,慢慢地摇。
百年一届,天镜直播,万域可观。
搭的好大的个台子。
台子搭得越大,摔下来的人就越难看。赵家这是把全套家底都搬上了赌桌——赵天麟这些年被喂了多少资源,他心里大概有数;加上赵家旁支、附庸宗门里挑出来的尖子,再加上百年大比的规矩是委员会定的,赛程、签位、评判,处处都有赵副主席经营多年的手笔。
明面上,委员会这些日子很安静,函件都少了;暗地里,人家就等着这一下。擂台之上,众目睽睽,天镜照到每一个角落,九十九个弟子谁也插不进手。台上站的是弟子,比的也是弟子,他林洛再横,总不能替徒弟上台打人。
打得过,是诺诺的本事;打不过,天大的笑话,天镜直播给全仙界看。赤子道心也好,快乐教学也罢,一场败仗下来,“徒有其表”四个字就够赵家说道一百年。
“师父师父!”
诺诺的声音从果果树那边飞过来。她骑着糖糖,包包头上别着小黑送的虚空凝花,怀里抱着一碗刚出锅的糖醋鱼,人还没到,笑声先到了。
“师父!膳祖爷爷说今天的鱼加了两勺糖!诺诺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!”
她跑到湖边,献宝似的把碗举起来,举到一半发现师父在看她,就停下来,眨眨眼:“师父,你怎么啦?”
“诺诺,”林洛问,“师父问你个事。有一种……很大的聚会,好多好多跟你差不多大……嗯,是差不多修为的弟子,聚在一个好大好大的台子上,比一比谁厉害。天底下的人都看得见,你想不想去?”
诺诺歪着头想了想:“有好多好多人吗?”
“人山人海。”
“有吃的吗?”
“……有。万仙台底下有八条街的吃的。”
“有好多好多小朋友吗?”
“……小朋友?算是有吧。”林洛顿了顿,“不过他们上了台,就是来跟你打架的。”
“打架呀。”诺诺皱起小眉头,认真想了想,然后问了一个让林洛愣住的问题,“那他们打完,会哭吗?”
“啊?”
“上次那个麟麟,打完就哭了。”诺诺说,“诺诺不想让他们哭。诺诺可以下手轻一点。”
林洛看着她,忽然就笑了。
他摇着蒲扇,笑了好一会儿。赵家在那等着怎么让她出丑,可台上站的是这么个东西——一颗睡着觉就结成的小太阳,上了台先担心对手哭不哭。
这仗还没打,两边的境界已经差了一个天那么远。
“师父,”诺诺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心翼翼地问,“诺诺要是去的话,会不会耽误盖小院呀?”
林洛摇扇子的手停了。
他看着这孩子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赵家押上了什么,不知道天镜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两个月睡出来的元婴期在仙界意味着什么。她只记得湖那边的山谷里有一座没盖完的小院,院子里有她一间房,挨着师父的。她怕耽误的是这个。
林洛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烫了一下。
退休是他盼了八万年的日子。可这些日子他渐渐明白,小院什么时候盖都行,河谷不会跑,鱼不会跑;唯独这个看着才六七岁的孩子仰着脸问“会不会耽误”的这一刻,是有时限的,过了就不会再来。
退休可以推迟,她的笑容不能。
“不耽误。”林洛伸出手,揉了揉她睡歪了还没正回来的包包头,“小院在那儿跑不了。你只管去玩。”
“那师父去吗?”
“师父在台下钓鱼……看。”
“那姐姐去吗?糖糖去吗?小雨去吗?小黑……小黑能去吗?”
“小黑得看情况。”林洛想起虚空兽在万仙台上探个脑袋的画面,以及天镜直播给全仙界看的后果,太阳穴跳了跳,“先不告诉它。”
诺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想起了最要紧的事:“师父,那个大聚会,要早起吗?”
“……不用睡到自然醒的话,师父去帮你把万仙台掀了。”
“好耶!”诺诺欢呼一声,抱着碗原地蹦了两下,忽然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师父,诺诺告诉你一个秘密。诺诺现在可厉害了。诺诺肚子里有一个小诺诺,会发光,还会笑。她今天早上还跟诺诺说,她想去看看好多人好热闹的地方。”
林洛一怔。
“她跟你说话了?”
“嗯!”诺诺使劲点头,“就一句。她说,师父在哪里,她就在哪里。”
湖面上有风过去,吹得鱼漂轻轻一晃。
林洛坐在湖边,半天没言语。赤子道心化形过半,元婴已能传意——这一句“师父在哪里,她就在哪里”,比什么护身法宝都重。
他把膝盖上的玉简拿起来,递到诺诺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呀?”
“那个大聚会的请帖。”林洛站起身,抻了个懒腰,八万年的老腰咔咔响了两声,“去吧。记住师父的话:开心就好,输赢不重要。”
诺诺捧着玉简,像捧着一块大糖,眼睛亮晶晶的:“记住了!师父,那诺诺现在可以去告诉姐姐了吗?还要告诉小雨、土地公公、糖糖、小粉、阿黄、花花……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诺诺转身就跑,跑出三步又折回来,踮起脚,把那碗一直护得好好的糖醋鱼塞到林洛手里:“最大的一块,是师父的!”
然后她骑上糖糖,风一样卷走了,一路走一路喊,全岛都听得见:
“姐姐姐姐!我们要去大聚会啦!师父说开心就好!”
林洛端着那碗鱼,站在湖边,看着那个鹅黄的小身影越来越远。
他低头,把最大那块鱼吃了。甜口,两勺糖,确实不错。
然后他抬头,朝东厢的方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:“文渊。”
周文渊从窗里探出头:“弟子在。”
“研墨。”林洛说,“给怀舟写封信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就写——”林洛望着天边那朵还没散干净的官云,慢慢摇着蒲扇,“‘简收讫。届时我徒登台,望委员会诸公,吃好,睡好,放宽心。’”
周文渊提笔的手顿了顿,小声问:“师父,‘放宽心’三个字,是反话吗?”
“你猜。”
周文渊不敢猜,埋头写字。
写完,周文渊看了看这封客气得滴水不漏的信,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给小雨云比划“人山人海有多大”的诺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赵家以为他们把擂台搭好了。
可他们大概没想清楚一件事:这一百年来,仙界所有擂台塌掉的方式加起来,都不如接下来这一种来得新鲜。
信还没送出岛,消息已经先长了腿。
退休小院里那座万界传讯阵是第七十三弟子送的,诺诺平日拿它跟膳祖点菜。这天傍晚,阵纹一亮,天刑殿、万药谷、魔界议政殿同时收到了同一条语音,是诺诺的声音,脆生生的:
“大师兄!二师姐!三师兄!诺诺要去大聚会啦!百年一次!人山人海!师父说开心就好!”
天刑殿,顾长渊正在批公文。听完,他放下笔,把“宗门大比”四个字调出来看了三遍,然后传令下去:天刑殿本届大比的治安防务,他亲自带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条:把赵家近三百年所有跟大比裁判、赛程司、天镜监有关的人事往来,全部调档,他要一份一份看。
万药谷,柳如烟听完,先笑,笑完转身进了丹房。守炉童子看见谷主把架上最里层那排蒙尘的玉盒一只一只搬下来,小心翼翼地问谷主炼什么。柳如烟挽起袖子:“炼糖。”童子探头一看,丹方上写的分明是九转护心丹、太一续命丹、大道固元丹,每一张丹方末尾都被谷主朱笔添了两个字:糖衣。
魔界议政殿,墨玄听完,把玉案上的奏折全推到了一边。“来人,把魔界百岁以下、元婴以下的子弟名单拿来,挑十个机灵的。”左右不解:魔界也参赛?墨玄往椅背上一靠,笑得意味深长:“参什么赛。去给本座的小师妹当啦啦队。要嗓门亮的,气势要足,衣甲要新——还有,去查一查,本届大比,天镜归谁管。”
夜里,林洛在廊下听完周文渊一一禀报这三处的动静,摇着蒲扇,半天说了一句:“我说什么了没有?”
“师父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洛闭上眼,“让他们折腾去。徒弟去比大比,他们去比谁的动静大。”
信是第二天一早送出去的。
白玉堂,沈怀舟收到师父的亲笔,读了三遍,越读越坐不住。“吃好,睡好,放宽心”——师父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,连起来怎么读怎么像讣告。他捏着信在值房里转了八圈,最后把信锁进那只私人匣子,跟“灰烬回执”放在一起,然后提笔给大比筹备司下了一道令:本届万仙台,浮空岛观礼席位,要临水的单独一列,还要向阳离膳堂最近。署完名他想了想,又添一笔:第100号弟子随行灵兽,免检。
令发出去,他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。赵副主席这一年憋着什么,他心里有数;师父这封信里压着什么,他心里也有数。两头都有数,难受的就只有中间他这个主席。
“造孽啊。”他喃喃自语,然后认命地翻出大比的章程,从头核起——该堵的漏洞,得赶在抽签之前堵完。
赵府,赵副主席同天收到了同样的消息,只有一个版本:浮空岛接简,苏诺诺确认登台。
他坐在书房里,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,亲手取下墙上那幅挂了三百年的“稳”字,收进了柜子。
毕其功于一役。从今日起,赵家不需要稳了。
此后数月,浮空岛风平浪静。转眼,大比在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