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，青阳门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。
连绵山峦间，两根巨大石柱矗立，门廊上刻着“青阳正宗”四个古朴大字。护山大阵完整，数十座建筑错落，数以千计的弟子在山中修炼。和落仙谷比，气派得多；同临海大陆的门派比，还不入了流。
林洛和沐清璃没有收敛气息。
两股金丹期的灵力波动如两轮小太阳，毫不掩饰地悬在青阳门上空。
护山大阵剧烈震颤。
“何人擅闯我青阳门！”
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疾射而出，满脸警惕，金丹初期，看到两人的瞬间，瞳孔猛缩。
“两位道友。”老者拱手，“在下青阳门孙长青。不知两位大驾光临，有何贵干？”
林洛看着这位老祖，心中涌起一股古怪。
当年他在青阳门的时候，这位老祖闭关不出，他连一面都没见过。如今金丹一到，人家亲自出山门迎接。
境界这东西，果然是修真界最硬的名片。
“孙道友。”林洛拱手，“在下林洛，曾是青阳门弟子，后来被丹峰长老赵坤陷害，逐出师门。”
孙长青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林洛。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。查过宗门记录：五灵根，杂役出身。当时他只当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，能记住，仅仅因为此人当年以五灵根筑基。
可现在，这个小角色已经是金丹修士了。
“林……林道友。”孙长青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林洛语气平淡，“当年赵坤勾结冯域，害我被逐出师门，又一路追杀，侥幸我命大。不过都是陈年旧事，我今天来，不是算账的。”
孙长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赵坤他……多年前就寿元耗尽，坐化了。”
林洛点头。他早料到了。赵坤那种人，能活到寿元耗尽，已是老天开眼。
“死了就死了吧。”林洛淡淡道，“我只是来看看当年的旧人。”
孙长青心中一动，斟酌着开口：“林道友，当年青阳门逐你出门，确实是宗门有眼不识泰山。老夫斗胆，想请两位担任本门太上长老。任何条件，尽管开口。”
林洛看了沐清璃一眼。她面无表情，显然毫无兴趣。
“多谢孙道友好意。”林洛拱手，“当年青阳门逐我出门，我虽不恨，但也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孙长青叹了口气。这种人物一旦有了决断，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。
“我想见见当年药园的周曼青师姐，还有张大元师弟。”林洛说。
孙长青点头，挥手招来一名弟子：“去请周曼青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中年女修从远处飞来。四十多岁的模样，面容带着岁月痕迹，眼神依然清澈。筑基后期。
周曼青。
“老祖，您找我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她的目光落在林洛身上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林……林洛？”
“周师姐。”林洛笑了笑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周曼青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。林洛？那个五灵根筑基的小杂役？金丹期？她的目光又移向沐清璃，同样是金丹期。
她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“周师姐，当年在药园，多谢你的照顾。”
周曼青这才回神：“不……不用谢。倒是你，后来从碎星城寄来的资源，帮了我大忙。没有那些东西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张师弟呢？”林洛问，“张大元。”
周曼青的脸色变了。她低下头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大元他……多年前冲击筑基失败，陨落了。”
林洛沉默了。
张大元，那个爬通风口给他报信的憨厚师弟。
修仙路上，多少人倒在了半途中。
他自己若是没有那些机缘，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。
林洛没有说话，取出一个储物袋，递给周曼青。
“周师姐，这是一些修炼资源，还有一枚结金丹。当年你帮过我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周曼青看着那个储物袋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接过来，手指轻轻颤抖，这是一份她无法拒绝的重礼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林洛没有再停留。他和沐清璃向孙长青拱了拱手，祭出飞剑，朝远方飞去。
留下心情复杂的青阳门老祖，眼眶通红的周曼青，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弟子。
高空之上，林洛沐清璃并肩飞行。
“你不解释一下吗？”沐清璃问，“杀冯域，你是被迫的。”
“没必要。以我现在的实力，即便说了，孙长青也未必肯信。何况本就无需解释，何必徒费口舌。”
“也是，凭你现在的实力，真相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飞过一片平原时，林洛忽然放慢速度，指了指下方一座凡人小镇。
“青石镇。我被逐出青阳门后，在那儿摆摊混过饭，接骨保胎，什么都干。”
沐清璃静静听着，眸光柔和：“不管在哪里，你都不会放弃。”
林洛笑了笑，加速御剑：“走吧，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。”
是哪里，他没有说。沐清璃很默契的也没有问。
黑风岭的天空灰蒙蒙的。
两人落在一座荒芜的山岭上。杂草丛生，枯树歪斜，几个废弃的矿洞被藤蔓半掩，和当年一样荒凉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林洛声音低沉，“当年被赵坤和冯域追杀，服用焚元丹爆发后逃到这里，躲进灵银矿洞，一个人挖矿、修炼，一躲就是五年。”
沐清璃走到他身旁：“……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他蹲下身，从洞口捡起一块灵银矿石碎块，握在手中有一丝冰凉。
“我曾在这儿遇到一个探矿修士，叫周延。炼气期，被人陷害追杀，我救了他。可他中了蚀心散，毒侵心脉，我拼尽全力，也没能救回来。”
“临终前，他将灵银矿的残图交给我，又托付了一枚刻着梅花的青色玉简，要交给一个叫林疏影的女子。”林洛取出玉简的复刻品，“我完成了。她如今在万通驿行当管事，过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走吧，去看看周延兄弟。”
周延的坟不高，就在山岭背面的避风处。一块简陋的石碑刻着“探矿修士周延之墓”，字迹已被风雨蚀去棱角。坟头杂草丛生，几株野花轻轻摇曳。
林洛站在坟前，沉默了很久。沐清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打扰。
山风呜咽。
林洛取出一瓶灵酒，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洒在坟前。
“周延兄弟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你的嘱托，我已经完成了。那枚青色玉简，我亲手交给了林疏影。她如今在万通驿行当管事，有了你留给她的灵石矿，过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洒了一些酒。
“你放心，她没被人欺负，也没人能欺负她。”
坟头的野草摇动了几下，像被一阵突然的风吹动。
林洛笑了笑：“听到了就好。”
他又取出几个纸包，灵果和烤肉，放在坟前，盘膝坐下。
“我如今已结金丹。这一切，都多亏了你的半张灵银矿图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。
沐清璃走上前，在他身旁蹲下，也取出一瓶灵酒，缓缓洒在坟前。
林洛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。
“我也敬他一杯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洛心中一暖。
周延和林疏影的故事，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林洛。他们曾相遇，也曾分离，也曾错过，但最终重逢。
命运有时候很残酷，有时候又很温柔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沐清璃说。
林洛点头：“这黑风山里，良善之人不多，他算一个。”
沐清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也是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沐清璃没有挣脱。
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，最后看了一眼周延的坟，祭出飞剑，腾空而起。
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。林洛回首望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。
从落仙谷的废柴杂役，到如今的金丹修士，这一路的人，这一路的恩，直接或间接成就了现在的他。
“清璃。”
“……嗯？”
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沐清璃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御剑靠近了一些，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