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盘上还有红色的灯光在不停的闪烁。
姜眠的手停在了接口的位置上，并没有移动。赵无极的话“说完再拔”还在空中飘荡着，给节奏施加了一种制约。她并不看向任何人，只是把手里的草图画到左手边，并且抓得更紧了。
之后她就将U盘取出来了。
动作非常快捷，金属接口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转过身去把笔记本打开，把U盘插进去，在备份文件夹那里点了一下。进度条出现了，正在将第23页的PDF进行复制。此时的时钟时间是16点47分，空调吹出的冷气使桌角的打印纸微微翘起了一些。
姜工程师
后排有一个站起来的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是足以让会议室又热闹起来，“通风系统的风井位置是不是要跟着动线后移？”按目前的布局，新方案中地下二层东部会出现死角。”
姜眠点头之后就翻到了PPT第12页：“是的。”我已经修改了风道的走向，模拟的结果显示换气效率提高了29%。相关的数据在共享盘“阳光新城-修正版”文件夹下的第三个子文件夹中
另一人说道：“我刚完成光照模型的构建，调整了坡道的角度之后，在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左右自然光就会进入电梯轿厢，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零八分钟。”建模师盯着自己电脑上的画面，原来的时间安排多出了一百一十七分钟。”
照明用电减少了百分之十八。暖通工程师手里拿着计算器说道，“十个月所省下的电费就可以建成半个泵站。”
没有人再去谈论预算增加30%的事情了。
角落里传来“拧”了一声，保温杯盖子已经关好了。赵无极坐在会议桌的最外面，也就是离主控台最远的地方。他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关闭电脑。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在杯子的上边用大拇指轻轻地擦拭着，一两次。
在回答完第三个问题之后，姜眠随手把笔放在了桌子上。笔滚动了半圈之后停在了草图旁边。向上环视了一番之后，经过低头看电脑、举手发问、私下讨论的人脸之后，最后落到了赵无极的身上。
他也一直在看着她。
眼睛看错的地方。不是质疑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低落的情绪，就像是往一口深井中望去一样，看不到井底。
她的心中感到很揪心。
几乎是不自觉地就把视线收回来，右手也跟着拿出了手机，然后按下了侧面的按钮。屏幕亮了之后她马上打开录音功能，设置成震动模式之后再放回口袋里。
在继续讲解采光模拟逻辑时，她语速平缓、用词简练。当提到坡道倾角优化为11.3度的时候，她看着投影幕布，但是耳朵注意着身后的情况。
没有。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赵无极一直都没有动，连椅子也没有挪动一下。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保温杯，仿佛在等待着保温杯开口说话。
年轻女设计师又问到：如果甲方坚持要保留原来的连廊节点怎么办
结构风险并不会消失，只会被推迟到以后某个时间点才出现。姜眠说，“软土层的沉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，在五年之内至少要进行一次维修，费用是现在的两倍多。”
了解了。对方点头表示知道了，并且也开始记笔记了。
建模师忽然“啧”了一下嘴道：工人通道与业主车库在新的方案里完全分开，不会交叉。这个细节我之前没有在意过，但是可以消除安全隐患
设计本来就是这样的。姜眠说。
话一说完，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一下。
并不是冷场，而是在说到要害的时候，众人心里都默契地停了下来。
赵无极的手指终于放开保温杯的杯盖。
他慢慢把手举起来，又慢慢地放下来，手掌贴在桌上，手指张开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失去控制的东西。手指很短，用力的时候会变成白色，并且指关节也会变得很紧绷。
姜眠心中默念着：不可以就这样放弃。
她很了解这种人。表面上不露声色，实际上心中早已波涛汹涌。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，欺负她的小孩也是这样，笑嘻嘻地走了，第二天就把她的饭盒丢到厕所里。
她将U盘从笔记本电脑上取下，并放入上衣的口袋中。外袋拉链已经坏掉了，只能用布料压着。用手试一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。
我已经制定好联动方案了。打开下一个文件，新的动线与智能照明系统相结合，可以实现人来灯亮、人走灯灭，从而达到节能减排的目的。这部分成本只增加了不到2%，但是长期运行的负担将会大大减轻
可以把这一点作为卖点告诉甲方。小声说。
“比单纯讲结构安全更容易让人接受。”
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。有的在做会议记录，有的在建模软件上新建一个项目文件，还有的人在用手机拍摄投影的画面。
姜眠站到了自己的电脑前面，脊背挺得非常直，并没有坐下来。戴着耳机，把线拉到胸前微微晃动着。音乐早已停了下来，在半小时之前，巴赫的最后一首赋格就已结束了，但是她仍然没有摘下耳机。
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赵无极的声音。
就那样坐着，就像是被人忘却了的一般。会议桌前面的灯泡照亮着他的脸庞，大背头也整理得很整齐，嘴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抽动，快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是确实存在。
姜眠第三次不经意间把目光转到上面的时候，看见那个人正看着她衬衫左胸口的地方，那里微微隆起的是U盘所在的部位。
马上把眼睛转向别处。
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手机。震动模式是打开的状态。如果他之后做出什么异常的行为，她就打算给他录下来。
即使是仅仅的一句话。
即使是看一眼。
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掌声响起的时候，就出现了一种失衡的状态。她已经不能随便被踢出去做实习了。她的方案是稳定的，并且非常稳固。
但是并不等于安全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，时间显示为16点58分。会议还没有结束，也没有人提出要散会。讨论仍在进行之中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出现，都是关于实施方面的。
很好。越详细越好。只要还在谈论技术，就很难出问题。
赵无极手上有了一定的动作。拿好保温杯打开杯盖喝了一口水。速度较慢，仿佛在浪费时间。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时，金属底座碰到木制桌面发出清脆的“咚”声。
很轻
但是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，声音很清晰。
所有的人都听到了。
姜眠也听到了。
她并没有抬起眼睛，但是手指却悄悄地收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