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十分安静。
赵无极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力道太大，纸张边缘被手指抠出了白色的痕迹。不看姜眠也不再提方案，把保温杯放到桌角，金属盖子碰到了木头发出咔的一声响。
开始收拾自己的电脑包，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姜眠不动。
左手拿着写有很多字的草图，右手停在U盘接口处，投影屏幕上显示的三维模型还亮着全绿、安全、数据清零。但是还不够。只有结果，没有过程。
“诸位。”
虽然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是却能够穿透空调发出的嗡嗡声。
所有的人抬头。
赵无极微微皱起眉头，手指又放在了椅子扶手上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姜眠向旁边让出了一些空间，手指轻轻触碰着投影幕布上原来方案中的连廊节点处说：“刚性支撑只能治标不治本。”主要的问题在于动线混乱、空间逻辑错误等等。停顿了一下之后，她环顾四周那些欲言又止的脸庞，“我们修补的是结构，并非病症。”
后排响起一个非常小的嗤笑，发出声音的是那位穿着格子衬衫的老工程师。对身边的小姑娘说：“小姑娘讲起哲学来了。”
姜眠装作没听见，然后点开了第二份文件。
屏幕切换之后就出现了三个城市的案例并列展示的情况：杭州湾、珠海横琴、上海临港。地质参数一栏里明确标出了软土层厚度大于等于15米，并且和“阳光新城”的要求是一样的。
这三个项目在三年之前就已经用了应力引导式的动线设计。用翻页笔轻轻一点，剖面图就出现了，“地下入口向里挪动，主楼后退台阶，借助地面高度差异来减小压力——我们不是第一个做的，而是晚了五年。”
理想是美好的。赵无极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沉，“那么现实又如何呢？”七米位移，所有的管线都要重新布置，预算增加三成以上，工期延长半年左右。是要甲方把合同撕了么
没有人回答，但是有一些点头的小动作表示赞同。
姜眠不退反进，调出成本分析表：前期投入增加了12.7%，但是排水系统不需要再建泵站，运营十年可以节省掉41%的费用。她指了指能耗模拟图示说，车库多出两个小时的自然采光时间，照明能耗降低18%，一年下来可以节省十七万八千度电。
数字落地之后，会议室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。
这是计算，不是创新。她抬眼看了看四周之后说道，“我们一直说建筑要为人的生活服务，但是什么时候起，省电就变成了牺牲设计来实现的目标？”
角落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设计师把手机放到一边之后坐直了身子。
赵无极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了很大的声音：姜工！五轮评审会都开了，专家签了字也都齐了，你现在的说法就是前面的都是错的吗？“你这是拿项目开玩笑吧”
我并不认为以前的事情不好。姜眠语气温和地说道，“我要纠正的方向。”
更正。赵无极冷笑道，“一句话‘修正’就推翻了整个施工图？”由谁来承担责任呢？是自己吗
她没有答。
即日照模拟动画模式。
新方案中，早上七点四十三分的时候，阳光穿过调整好的坡道，在地下二层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影慢慢移到了电梯厅里。
每天增加两个小时的自然光照时间。她说工人进出不必摸黑，业主停车可以清楚看到车牌颜色等细节，并没有被包含在验收报告之中，但是这正是人们生活所必需的东西
没有人说话。
老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然后又戴上。格子衫男看着屏幕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大概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数据。
赵无极没有动地方，脸色很难看。环顾四周之后，发现之前附和的人眼中的神情也开始游离了。
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。低声说的时候，语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肯定了。
这时候——
椅子被移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。
陆沉从对角处站起来，动作十分从容。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之后就走到会议桌中间去了。
全场目光也随之转移。
站在姜眠面前看她。镜片之后的眼睛很轻地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转向众人，并把手指抬了起来。
掌声响起来了。
清脆的声音，稳定，一下、两下。
支持姜眠的方法。
声音不大，但是能压过其他的噪音。
第三个掌声响起的时候，后排的一个年轻女设计师也举起了手。
啪，啪。
还有一人。
然后是角落里的建模师以及之前质疑最激烈的暖通工程师。掌声由稀疏逐渐变为连绵不绝，好比春雨落在久旱的土地上，开始是点点滴滴，之后就成片成片地落了。
赵无极一直站着没动。
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离开。手指紧紧抓住保温杯的盖子，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，好像是要把那枚金属盖子给捏变形一样。陆沉、姜眠两人的眼神在两者之间不断转换之后，落到了屏幕上面，金灿灿的一条光带正在一点点扩大，让本来应该一直都很阴暗的地底空间慢慢明亮起来。
姜眠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耳机没有取下，音乐依然在耳朵里流淌着，巴赫的赋格一节接一节地发展下去，非常有条理。她呼吸平稳，胸膛没有剧烈的起伏，手掌温度也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上。左手手中草图被捏出一道折痕，但是她全然不知。
鼓掌一直进行当中。
有人小声议论道：“从采光的角度来看，这样会比较合理……”
运维成本需要再次核算。
要跟甲方事先沟通变更的事情可以吗
意见不等于怀疑，而是落实到具体行动上。
陆沉放下了手，掌声也慢慢变小了。没有坐回座位上，一直盯着姜眠。
迎上去的时候，两个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一瞬相接。
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很亮，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，光影交错在一起。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，把每个人的面部表情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惊讶、沉思、隐隐约约的钦佩。
姜眠收回目光，然后把视线转移到全场之上。
之后我就要把通风系统和其他系统一起做联动优化。她说，新的动线加上这个之后地下空气质量可以提高32%
她的手上拿着一个U盘。
手指接触到接口之后，赵无极就开口说道：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，但是声音特意压低了：“说完再拔。”
姜眠顿了顿。
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嘲笑，就那样一直站着等他说下去。
赵无极不再出声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光带还在不断向前移动，感觉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能掌控的未知事物。
姜眠把双手收了回来。
U盘还插在接口里面，红灯微微一闪。
她左手拿着草图，右手在身体一侧自然下垂，腰板很直，眼睛很冷静。
会议室里又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寂静之中。
并不是被压抑或者感到害怕，而是一旦受到惊吓之后留下的后遗症。
陆沉站到桌子旁边，手掌心还带着鼓掌之后的温度。
看着姜眠，她戴着细银边眼镜，目光很利、很清醒，一点都不躲闪。
掌声已经停止了。
但是空气中还有被打碎的东西残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