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金花·中篇
我出了洪家的门,往南走。
身上除了那根银簪,就剩一套换洗衣裳。首饰全留下了,给德官。我没要洪家一分钱。走的时候,夫人站在廊下,看着我。她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我给她磕了个头,站起来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。我站在巷子里,太阳照在青石板上,白晃晃的。站了一阵,往城外走。
苏州城还是那个苏州城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,挑水的,赶车的。我顺着街走,走到河边。画舫还在。红灯笼还挂着。天还没黑,灯笼没点。船上的姑娘站在船头嗑瓜子,跟十年前一样。我在岸上站了半天。陈娘从舱里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她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粉扑得更厚了。她朝我招了招手。
“上来。”
我上了船。她把我带进舱,倒了碗茶。舱里还是那些锦垫,还是那些字画。我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洪状元呢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去年。”
她没再问,看了我一阵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她给我腾了间舱。那间舱是我从前住过的,在船尾,小,但有个窗子,能看见河面。我把包袱搁在床上,坐下来。窗外的河水流着,灯影在水面上晃。我坐了一阵,把银簪拔下来,攥在手里。簪头上的鸾,磨得发亮了。我攥了一阵,插回头发里。
我又开始接客。跟十三岁那年一样。不同的是,这回我不用端茶了。陈娘让我直接接。头一个客是以前的熟客,开绸缎庄的周老板。他进了舱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跟洪状元走了吗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回来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坐了半夜,走了。搁了银子在桌上。我没数,收进匣子里。
来的人比从前多。他们知道我是状元夫人,出过洋,见过德皇。有人专门来听我说洋人的事。我坐在榻上,跟他们说德皇怎么握手,俾斯麦怎么抽烟,柏林的街灯怎么亮。他们听得出神。说完了,上床。一样的。跟从前一样。
有一个客,三十来岁,瘦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他进了舱,没碰我,坐在桌前跟我说话。问我认不认得字。我说认得。他拿出一张纸,上头写了几个字,问我认不认得。我念了。他点头,又写了几个,我又念了。他搁下笔,看着我。
“你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。”
“可惜投了女胎,又投在这地方。”
“我不觉得可惜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一阵,把纸收起来,走了。后来他再来过两回,都是坐着说说话,没动我。再后来他不来了。
我攒了些钱。不多,但够花。陈娘年纪大了,船上的事管不动了,让我帮她管。我列册子,记姑娘们的接客数、首饰、衣裳。跟从前在洪家管书一样,一件一件记。陈娘翻了册子,说你这丫头心细。后来她索性把船上的事全交给我了。我管了半年,船上顺了。姑娘们服我,客人也认我。
我二十岁那年,陈娘死了。夜里睡着走的,没病没灾。我把她埋了,埋在她生前选好的地方,河边一片坡地上,能看见船。船我买下来了,挂我的名。我把“春花院”的旧布扯了,换了块新的,上头写“赵记”。不写别的。
船上的生意稳了,我又在岸上开了间铺子,卖胭脂。水粉。铺子不大,在观前街的一条巷子里。我找了个人我说看着,姓王,四十来岁,老实,会算账。我不常去,但每旬去盘一次账。账面清楚,我不挑。
那年秋天,德官来找过我。
她八岁了,瘦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,站在船头。船娘上来报,说有个小丫头找我。我出去看。她站在岸上,仰着头看我。我认出来了。她的眼睛像她爹。我下了船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谁带你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。我跟家里人说去庙里上香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
“问的。我先去了观前街,看见你的铺子。铺子里的人说你在这儿。”
我看着她,看了一阵。她仰着头,不躲。
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你回去。你爹家才是你家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他们对我不好。”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他们对你怎么不好。”
“我娘,他们让我叫她娘。她不管我。哥姐们也不理我。我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我伸手把她的衣裳领子整了整。
“你回去。等你大了,想来找我再来。现在不行。你在我这儿,洪家会来找。到时候你更难。”
她站着,没动。我站起来,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,包了两块银元,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让人看见。回去好好念书。念好了,将来自己来找我。”
她攥着银元,看了我一阵,转身走了。走了一段,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我站在岸上,看着她。她转过头,跑远了。
那天夜里我坐在舱里,没点灯。窗外的河水流着。我攥着那根银簪,攥了一宿。天亮的时候,把簪子插回头发里。站起来,开了舱门。姑娘们已经起了,在船头梳头。日头照在河面上,亮堂堂的。我站到船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还在。在的。
我二十二岁那年,从苏州到了上海。
上海比苏州大,人比苏州杂。我在四马路找了个地方,挂了个牌子。上海的客人跟苏州不一样。苏州的客人讲面子,上海的客人讲排场。苏州的客人喝完酒才来,上海的客人喝着酒就来了。我学了两个月,把上海的规矩摸透了。
我手下的姑娘换了一茬。苏州带来的两个,一个嫁了人,一个回了乡下。我在上海新找了四个。都是苦出身,跟当年的我一样。我教她们怎么笑,怎么看人,怎么让客人掏钱。教完了,开张。
上海的日子比苏州忙。客人多,应酬多,事也多。有时候一天接两三个客,有时候一个不接。我把账记细,每一笔进出都上账。攒下来的钱,我置了些东西,两箱子衣裳,几件首饰,还有一张地契。地在城外,不大,一亩多。我不去种,租给人种。租子按年收,不涨。
有一天,铺子里来了个客,五十来岁,穿西装,戴眼镜,说话带广东口音。他坐下来,跟我聊天。说他从香港来,做茶叶生意,路过上海,听人说过我的名字,我的名字有什么好听的。他说,状元夫人,出过洋,见过德皇,上海滩谁不知道。我说,那些都过去了。他说,过去的事才值钱。他坐了一个时辰,走的时候搁了张银票。我没数,收进匣子里。
后来他又来过两回。第三回他跟我说,想娶我。我看着他,看了一阵。
“你图我什么。”
“图你这个人。”
“你知道我从前干什么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娶我回去干什么。当摆设,还是当丫鬟。”
“当太太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那笑不热,也不冷。
“你有太太了。”
“离了。在香港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我把茶碗推过去。
“你喝茶。喝完了走。往后别来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阵,站起来,搁了张银票在桌上,走了。后来他没再来。我把银票收进匣子里。晚上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。那口气还在。
我二十四岁那年,从上海去了天津。
天津的租界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,做官的,做生意的,前清的遗老,新派的少爷。我在法租界边上找了个院子,开了个班子。班子不大,几个姑娘,一个厨子,一个老妈子。我坐在后头,不怎么接客了。来的都是熟人,有的说说话就走,有的留一宿。
在天津住了两年,我又到了北京。
北京城大,胡同深。我在八大胡同里找了个院子,不大不小,够用。挂的牌子还是“赵记”。北京的人比上海杂,比天津讲规矩。我稳着来,不急。先摸清了周围的邻居,哪个是旗人,哪个是汉人,哪个是官面上的人,哪个是帮派里的人。摸清了,再开张。
北京的日子稳,稳了两年。我攒了些钱,置了地,置了房。地还是城外那亩多,房在城里,两进的小院子,租给人住。租子不高,但月月有。我手下的姑娘换了几茬,有的嫁了,有的走了,有的留下来帮我管班子。
那天我坐在院子里喝茶,忽然想起洪钧。想起他在书房里教我念诗的样子。想起他攥着我的手,手从烫到凉。我搁下茶碗,站起来,走到屋里,把箱子打开。里头搁着一本旧书,封皮磨毛了,边角卷着。是他当年给我的那本《唐诗别裁》。我翻开,里头画圈的字还在,他填的字也在。最后一页,他写了一行字,字迹清瘦,是他的笔。我从前没注意过。那行字写的是——“鸾鸟出笼,各自飞。不怨天,不怨人。”
我把书合上,搁回箱子里。走出屋,坐在院里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的。我闭上眼,歇了歇。
(中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