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赛金花·上篇》
书名:凡记异闻录系列二红颜 作者:凡道者 本章字数:6174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2

赛金花·上篇


我十三岁那年,我爹死了。


那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,欠了三年的账。我爹去要,那人推了他一把,他磕在门槛上,后脑勺磕在石阶角上。我站在铺子后头看着,手里攥着块抹布。那人跑了。我把抹布搁下,走过去,把我爹的眼睛合上。他的手还攥着账本,纸边角卷着,上头记着那人的名字,赵大,欠钱三贯二百文。我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出来,揣进怀里。


我爹的棺材是街坊凑钱买的。薄皮棺材,抬到城外乱葬岗,挖了个坑,埋了。张婶子领着我回来的,一路上她攥着我的手,说丫头别怕,有婶子在。我没哭。到家门口,我站住了。铺子的门开着,里头东西让人搬空了。隔壁米铺的伙计说,赵大带人来搬的,说抵账。我进去看了一圈。我爹的床没了,桌子没了,灶上的锅都没了。我蹲下来,在墙角捡了半截铅笔头。揣进怀里。


张婶子让我住她家。我住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我跟她说,婶子,苏州河上有画舫,我去看看。她愣了一下,说那地方不能去。我说,我去看看,不进去。她说,你别去。我没听。我出了门,往河边走。


苏州河从城西过来,拐了个弯往东去。河边停着几条船,船身漆得红亮亮的,船头挂着灯笼。天还没黑,灯笼没点。船上的姑娘穿着艳色的衣裳,站在船头嗑瓜子。我在岸上站了半天。一个船娘从船舱里出来,看见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她四十来岁,胖,脸上扑着厚粉,脖子上挂着串珠子。她朝我招了招手。


“丫头,过来。”


我上了船。她把我带进舱里,倒了碗茶。舱里铺着锦垫,挂着字画,桌上摆着果子。她坐在对面,问我。


“多大。”


“十三。”


“爹娘呢。”


“爹死了。娘早死了。”


“有亲戚?”


“没有。”


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拿眼溜我。我坐在那儿,没动。她搁下碗。


“会干什么?”


“算账。我爹教过。认字,也会。”


她从桌上拿起本书,翻开一页,推过来。我念了一段。她听着,没说话,又把书收回去。


“留下吧。端茶倒水,先干着。”


我留下了。头一个月,我端茶,倒水,扫地,擦桌子。船上的姑娘有五个,最大的二十四,最小的十七。她们接客的时候,我退到舱外头。客人走了,我进去收拾。我不多看,不多问,手上把活干了。她们有时候跟我搭话,问我家在哪儿,爹怎么死的。我说了,她们听了,叹两声,不再问。


船娘姓陈,人都叫她陈娘。她待我不差,给吃给住,没工钱。我干了半年。半年里我把船上的人看了一遍。谁接什么样的客,谁出手大方,谁抠门,谁醉了酒爱动手,谁嘴上没把门。我全记着。陈娘有时候。”


问我,谁跟谁走得近。我说了,她听着,点一下头。后来她让我管姑娘们的首饰和衣裳。哪件谁穿的,谁弄丢了,谁弄坏了,我来管。我列了个册子,一件一件记。陈娘翻了册子,说你这丫头心细。


半年后,陈娘把我叫进舱。她坐在榻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只杯。她倒了一杯推过来。


“彩云,从明儿起,你接客。”


我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辣。搁下。


“行。”


“你愿意?”


“愿意她看了我一阵,没再问。


头一个客是开绸缎庄的,四十来岁,姓周,胖,圆脸,说话嗓门大。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,进了舱,往榻上一坐。我站在他面前。他眯着眼看我,从上看到下。


“你多大。”


“十三。”


“不像。”


“你别信眼睛。”


他笑了,拍了拍榻沿。我坐过去。他拉我的手,攥了攥。


“你爹呢。”


“死了。”


“娘呢。”


“也死了。”


他没再问,把我拉过去。那天夜里我没睡。他鼾声响了一宿。天亮他走了,搁了五两银子在桌上。我拿起来,掂了掂。搁进匣子里。


往后日子就这么过。隔三差五来一个客,有时候是生人,有时候是回头客。我接的客不算多,陈娘护着我,说年纪小,不能天天接。我坐在舱里,等人挑。挑上的,我进舱,关门。不挑,我就在后头洗衣服,擦桌子。姑娘们有时候问我,头一回是什么滋味。我说,没什么滋味。她们笑了,说你这人冷。我说,不是冷,是没得选。


有一个客,三十来岁,瘦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他进了舱,没碰我,坐在桌前跟我说话。问我认不认得字。我说认得。他拿出一张纸,上头写了几个字,问我认不认得。我念了。他点头,又写了几个,我又念了。他搁下笔,看着我。


“你可惜了。”


“可惜什么。”


“可惜投了女胎,又投在这地方。”


“我不觉得可惜。”


他看着我,看了一阵,把纸收起来,走了。后来他再来过两回,都是坐着说说话,没动我。再后来他不来了。陈娘说他去了上海。我把他的名字记在册子上,郑文清,来了三回,没接,说了话。记完了,把册子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


我十五岁那年春天,陈娘跟我说,苏州要来个大人物,状元,姓洪,丁忧回乡,有人要请他吃酒。她说,你好好收拾,那天你来倒酒。


那天我穿了件月白的褂子,头发挽着,别了根银簪。客人陆续上了船,最后一个进来的,四十来岁,高个,清瘦,穿件青布长衫,没戴帽子。他进了舱,坐在上首。我在旁边倒酒。我倒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,我记了一辈子。跟那些客人不一样。那些人看我的时候,眼里是东西。他看我的时候,眼里有人。


他没说话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我退到旁边,站着。席上的人说话,他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散席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
“赵彩云。”


“哪个彩。”


“彩色的彩。”

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下了船。我站在船头,看着他上了岸,走远了。陈娘过来问我,他说什么了。我说,问了我的名字。陈娘说,状元问你名字,什么意思。我说,不知道。

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还是那身青布长衫,还是坐在上首。这回没喝酒,只喝茶。我照样在旁边倒茶。他端着杯子,没看我,听席上的人说话。散席之后,他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。


“昨天那本书,你念到哪了。”


“第三页。”


“念完了没有。”


“念完了。”


“第五页呢。”


“没念。陈娘不让。说书是她的,客人走了要收起来。”


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娘。陈娘在舱门口站着,满脸是笑,说洪大人要看书,尽管拿,丫头不懂事。他从袖子里摸出本书,搁在桌上。


“这本给你。念完了我再来。”


他走了。我拿起那本书,是《唐诗别裁》,封皮旧了,边角卷着。我翻开,里头有批注,字写得端正。我把书揣进怀里,回了后舱。那天夜里我趴在铺上,就着油灯,念了十几页。有不认得的字,拿铅笔头在旁边画个圈。第二天白天干活,晚上接着念。念到第五天,念完了。陈娘问我,洪大人那本书呢。我说念完了。她说,你留着,他再来的时候你问他。


第十天,他又来了。这回没坐席,一个人来的,进了舱,坐在桌前。我把书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他翻开看了看,那些画圈的字旁边,他拿笔填上了。


“不认得的字,你画了圈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有些字你画了圈,后来认得了吧。”


“后头的上下文,猜出来的。”


他搁下书,看了我一阵。


“你想不想认字。”


“想。”


“我教你。”


从那天起,他每回来苏州,都来船上坐半个时辰。教我念诗,教我写字。他写一个字,我照着写。他看我写的字,不说好,也不说坏,拿笔圈几个,让我重写。有一回他教我写“云”字,我写了几遍,他说不对,握了我的手,带着我写了一遍。他的手凉,稳。写完他松开,我的手腕上留下他指尖的印子。我把那个印子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
这样过了两个月。陈娘看在眼里,有一天晚上进了我的舱,坐下来。


“洪大人要赎你。”


“他说了?”


“他派人来问了价。”
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
“我说三百两。”


“他应了?”


“应了。”


陈娘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走了。那天夜里我坐在床上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三百两,他肯出。出了,我就跟他走。走去哪儿,不知道。他会娶我,还是养我在外头,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,我不想在这船上再待下去了。不是船不好,是我看见了一条别的路。那条路上有人,昨天那个人,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有人。


第三天的傍晚,他来了。站在船头,没进舱。我出去见他。河面上起了风,灯笼晃着。他站在灯底下,看了我一阵。


“陈娘跟你说了。”


“说了。”


“你愿意。”


“愿意。”


“你不问我去哪。”


“不问。”


“你家里还有人吗。”


“没了。”


他点了点头。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,递给陈娘。陈娘接过去,进了舱。他转过身,往岸上走。我跟在后面。下了船,上了岸,他走了一段,在一棵柳树底下停住了。回过头来。


“往后你就姓洪。”


“赵彩云死了?”


“死不死,你自己定。但你跟了我,姓洪。”


“好。”


他继续往前走。我跟在后面。苏州的街巷弯弯绕绕,他走得快,我跟得上。走到一座宅子跟前,他推门进去。我跟着进了院子。院子里点着灯,一个妇人站在廊下,四十来岁,圆脸,看着和气。他走上前,跟她说了句话。妇人朝我看了看,招了招手。


“进来吧。”


我进了屋。她让我坐下,给我倒了碗茶。洪钧站在旁边,没坐。


“这是夫人。”


我站起来,给她磕了个头。她把我扶起来。


“往后一家人了。别拘束。”


我应了一声。洪钧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

“她还没大名。你给起一个。”


夫人想了想。


“叫洪鸾吧。鸾凤的鸾。”


洪钧看了我一眼。


“好不好。”


“好。”


那天夜里我睡在厢房。床是新的,被子是新的,窗纸是新糊的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。鼻子里是木头和浆糊的味道,跟船上不一样。船上的味儿是脂粉和河水。这里的味儿是干净的。


我翻了个身。想起我爹的铺子,想起那张卷了边的账本,想起赵大的名字。我把它记在心里,跟那个“云”字一起。赵彩云死了。洪鸾活着。那口气还在。


洪家的院子不大,三进,前头待客,中间住人,后头是厨房和库房。我住在中间那进的东厢房。夫人住正屋,洪钧有时候住书房,有时候来我这儿。


头一个月,我没出过院子。夫人教我规矩,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给长辈请安。跟船上陈娘教的不一样。陈娘教的是怎么看人下菜碟。夫人教的是怎么站有站相、坐有坐相。她坐在上首,我站在下头,她让我走两步,我走了。她说,你走路像在船上,晃。我说,我坐了十年船。她笑了,说慢慢改。


洪钧每天早上去书房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见客,晚上在书房看书。他看书的时候不许人进去,连夫人都不进。但有一回他叫我进去,让我坐在他对面,给我本书,让我念。我念了一段,他听着,没说话。念完了,他问,这段讲的什么。我说,讲一个人在外面做官,想家了。他问,你怎么知道他想家。我说,他没直说,但写的那个月亮,是圆的。圆月亮是家里人一块儿看的意思,一个人看圆月亮,就是想家。


他看了我一阵,把书接过去,翻到那一页,在页脚写了个字。我凑过去看,写的是“悟”。他把书合上,搁在架子上。


“你以后每天下午来书房,念一个时辰。”


“夫人那边……”


“我跟她说。”


从那天起,我每天下午去书房念书。念完了,他给我讲。讲诗,讲史,讲朝廷里的事。我不全懂,但听着。他讲的时候声音不高,慢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有时候讲着讲着停了,看着窗外,过一会儿才接着讲。我坐在对面,不催他。


有一回他讲完一段,搁下书,忽然问我。


“你在船上那几年,怕不怕。”


“不怕。”


“为什么。”


“怕没用。”


他看了我一阵,没再问。把书拿起来,接着讲。


那年秋天我怀了孕。夫人知道了,让人给我加菜,又请了大夫来看。洪钧没说什么,但每天晚上回来,先到我屋里坐一会儿。他坐在桌边,我躺在床上,两个人不说话。有时候他伸手摸摸我的肚子,摸完了,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

腊月里,我生了个闺女。洪钧给她起名叫德官。满月那天,院子里摆了两桌,夫人抱着德官出来给客人看。客人们夸孩子长得俊。我站在后头,没出去。等客人走了,夫人把德官抱进来,搁在我怀里。我抱着她,低头看她的脸。小,红,眼睛还没睁开。


她哭了一声,我拍了拍她。她不哭了。我抱着她坐了一阵,把她搁在炕上。她睡着了。我坐在旁边看着。看了一阵,把她的小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攥在手里。暖的,软的。我攥了一阵,放回去,给她掖好被角。


洪钧出使德国那年,德官两岁。他夫人身体不好,不能远行。他跟我说,你跟我去。我说,德官呢。他说,留在家里,夫人看着。我收拾了两口箱子,一套旗袍,几件首饰。上了船,往西走。海上的日子长,他在舱里看书,我在甲板上站着。风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有时候出来,站我旁边。


“怕不怕。”


“不怕。”


“到了那边,说话做事,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

“什么规矩。”


“见面握手,吃饭用刀叉,说话要看着人眼睛。”


“我记着。”


船走了两个月,到了德国。柏林的天灰蒙蒙的,街上跑着马车,房子高,窗户大,跟苏州不一样。我们住在一座小楼里,有厨子,有仆人。我每天学德语,学刀叉,学怎么穿洋人的裙子。学了一个月,能说几句了。洪钧带我去见德皇。


德皇坐在殿里,两边站着穿军装的人。洪钧上前行礼,我跟着行。德皇看了看我,问洪钧,这是你的夫人。洪钧说是。德皇伸出手来。我想起洪钧在船上说的话,见面握手,看着人眼睛。我把手伸出去,攥住他的,看着他的眼睛。德皇笑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洪钧在旁边翻译,说他说你夫人有胆。我说,告诉他,我十三岁就上了画舫,什么没见过。洪钧愣了一下,没翻。德皇看着我,又说了句什么。洪钧这回翻了,他说德皇问,你夫人刚才说了什么。洪钧说,她说她见过很多人。德皇笑了,拍了拍洪钧的肩膀。


那天晚上回到住处,洪钧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我倒了碗茶递过去。他接了,喝了一口。


“你今天差点让我下不来台。”
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
“实话不能什么场合都说。”


“那什么场合能说。”


“就咱俩的时候。”


他把茶碗搁下,看了我一阵。


“你这个人,教不会。”


“你教了这么久,教不会就算了。”


他笑了一下,把茶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那天夜里他睡在我屋里。我躺在他旁边,听他的呼吸。窗外是柏林的街灯,昏黄的,照在窗纸上,跟苏州的月亮不一样。我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在的。


我们在德国待了两年。洪钧带我见了德皇,见了俾斯麦,见了各色各样的人。我穿着旗袍,戴着珠花,跟洋人握手,喝酒,吃饭。我不怯。洪钧有时候在旁边看我,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。


回国那年,德官四岁。她见了我,不认。夫人把她推到我面前,说这是你娘。她仰着头看我,看了半天,伸手够我脖子上的珠花。我把她抱起来。她轻了,四岁的孩子比两岁时重不到哪去。我抱着她,进了屋。她在我怀里扭了扭,不闹了。我低头看她的脸,她睁着眼看我,眼睛像她爹。我把她搁在炕上,坐在旁边,看她玩珠花。她把珠花套在手指上,转来转去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
我在苏州待了半年。半年后洪钧病了。先是咳,后是烧,烧退了人瘦了一圈。太医开了方子,一碗一碗地灌。灌到后来他不喝了,把碗摔了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没劝。他摔完了,看着我。


“你过来。”


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他攥住我的手,手烫的,干。


“我死了,你怎么办。”


“活着。”


他笑了一下,咳了两声,攥我的手松了些。


“德官……归夫人。你……你另走。”


“我不走。”


“你走。家里没人容得下你。”


我没接话。他闭上眼,喘了一阵。外头廊下有脚步声,下人端药进来。我摆摆手,让退出去。他喘匀了,又睁开眼。


“你这个人……没哭过。”


“没哭过。”


“我死了,你哭一回。”


“好。”


他笑了。这回笑得比从前都松。笑完了,闭上眼。喘气声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。我坐在床边,攥着他的手。手从烫到温,从温到凉。我坐着,没动。外头天黑了,廊下的灯点起来了。我坐了半夜,攥着那只凉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下人进来报时辰,我才松开。站起来,出了屋。走到廊下,站住了。眼泪下来了。没出声,站了一会儿,抹了,回去办丧事。


洪钧的棺材是楠木的,厚,沉。洪家的人来了,把棺材接走了,把德官也接走了。他们说,你是妾,没名分,孩子归洪家。我没争。争不过。我站在洪家门口,看着他们把我闺女抱进去,门关上了。我站了一阵,转身走了。


身上的首饰,除了头上那根银簪,全留给了德官。我把那根银簪拔下来,攥在手里。那是洪钧给我买的头一件东西,苏州街上,一个老银匠打的,簪头是一只鸾。我攥着它,出了城。往南走,往哪走不知道。走着再说。那口气还在。


(上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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