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胡氏·上篇》
第一章 十五岁
我十五岁那年,我爹把我叫到堂屋里。
他坐在上首,我站在下头。他看了我一阵,开口了。
“邺城来人了。长广王要选妃。你收拾收拾,下个月嫁过去。”
我爹是官,不大,但管着这一县的地。我娘死得早,他没续,把我当小子养。教我骑马,教我认字,教我喝酒。我十五岁的时候,骑马比他快,认字比他多,喝酒能把他喝倒。他骂我不像闺女,骂完了又笑。笑完了,该教的还教。
那天他没笑。他坐在上首,抽了半袋烟,把烟杆搁下。
“长广王叫高湛,是皇上的弟弟。你嫁过去,是王妃。往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我说,好。
我没哭,没闹,没问为什么。我爹把我当小子养,我学的是小子的路数。小子的路数就是——事来了,接着。接不住,也得接。
第二天我爹请了个婆子来,教我规矩。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笑。婆子教了三天,我学了三天。第四天婆子跟我爹说,这丫头学不会。我爹问为什么。婆子说,她走路像骑马,说话像喝酒,笑像骂人。我爹把婆子打发走了,又请了一个。第二个婆子教了五天,也走了。第三个婆子教了三天,走的时候跟我爹说,这丫头不是学不会,是不想学。
我站在院里听见了。我没进去争。我蹲在院墙根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。画了一圈又一圈,画到天黑。
出嫁那天,我穿了红衣裳。我爹给我备了花轿,备了嫁妆,备了送亲的人。我上了轿,轿帘放下来。轿子颠了一路,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外头是田地,是树,是天。天很蓝。我把帘子放下。
到了邺城,进了长广王府。王府很大,比我家大十倍。廊子连着廊子,院子套着院子。我被人领到一间屋里,说是我的屋。屋里头一张大床,红帐子,锦被子。我坐在床上,把红盖头掀了。
门开了。高湛进来了。
他没穿喜服,穿件常服,看着三十来岁,瘦,脸上没什么肉,但眼睛亮。他进了屋,站在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,我记了一辈子。那个眼神里头有东西。什么东西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它管用。他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开口了。
“你爹说你像小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能喝多少?”
“比我爹多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不热,但真。
“那咱俩喝。”
他让人拿了酒来。两个碗,一坛酒。他倒满,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我也干了。他又倒了一碗,又干了。我跟着。喝到第三碗,他搁下碗,看着我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不装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把碗搁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头是院里的枣树,叶子绿着。他站了一阵,回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往后你就是长广王妃。这府里的事,你管。府外头的事,我管。你管不了的,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床上,把剩下那半碗酒喝了。酒是辣的,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。我搁下碗,躺下。红帐子垂着,锦被子软着。我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
第二章 王府
长广王府比我想的大,人也多。
我嫁过去第三天,高湛就把府里的账本撂给我了。厚厚一摞,搁在案桌上。他说,你管。我翻开看了一页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进出。米、面、布、炭、月钱、赏银。我看了半个时辰,看出三处不对。一处是采买的价高了,一处是库房的账对不上,一处是厨下的人多报了两个人的月钱。
我把管事的叫来。管事姓赵,五十来岁,在府里干了二十年,见了我拱了拱手,脸上那笑不咸不淡。我把账本翻开,指了三处。赵管事的笑凝了一瞬,随即又圆回来。
“王妃刚来,不熟府里的事。这几处都是常例。”
“常例?采买比市价高两成,库房少了三石米,厨下多报两个人。这是常例?”
赵管事没接话。我盯着他看了一阵,没发火。
“把这三处补上。补完了,这事我不追究。往后照规矩来。”
赵管事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当天下午,三处都补上了。我把这事记在本子上,搁在案桌底下。
晚上高湛回来,我把账本递给他看。他翻了翻,搁下。
“你管得比我细。”
“你不管?”
“不管。这些事我不耐烦。你管。”
他坐在椅上,把靴子脱了,脚搁在脚凳上。我倒了碗水递过去。他接了,喝了一口。
“府里的人,你服不服?”
“不服。但认了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认的?”
“账本撂在桌上,不对的地方指出来,让他们自己补。补完了,不追究。往后照规矩来。”
高湛把水碗搁下,看了我一阵。那眼神跟头一回见我时候一样。里头有东西。但比头一回多了一层。
“我娶你,是父王让娶的。他说你爹是能臣,把你娶过来,是拴住你爹。我娶了。但你这个人,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
我坐在旁边,没接话。他把脚从脚凳上收回来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里白蒙蒙的。他站了一阵,回过头来看我。
“往后这府里的事,你管。外头的事,我管。你管不了的,来找我。”
这话他头一回见我的时候说过。这回又说了一遍。我听着,跟头一回不一样。头一回是客套,这回是认了。
我站起来,把灯挑亮了些。他坐回来,把靴子穿上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住了,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账本,往后记细点。记完了搁在案桌底下。我有时候翻翻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回案桌后头,把账本翻开,添了一笔。赵管事补的三石米,入册。又添了一笔。厨下两个人的月钱,从下月起停发,换成实报实销。记完了,我把本子合上,搁在案桌底下。外头月亮照着,窗纸上白蒙蒙的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白天管府里的事,晚上等高湛回来。他回来得晚,有时候喝多了酒,有时候身上带着刀口。我不问。他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就不说。他有时候坐在院里,我陪他坐着。两个人不说话,看着月亮。月亮照着我们,也照着王府的墙,照着墙外头的邺城。邺城很大,比王府大得多。但我不急。府里的事还没管完,外头的事轮不到我管。
过了一个月,我爹来了封信。信上说,他在县里挺好的,让我别惦记。信末了添了一句——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我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,搁在匣子里。晚上高湛回来,问我谁来的信。我说我爹。他问写了什么。我说让我别惦记。他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我坐在窗边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。我想起我爹的堂屋,想起那把弓,想起院墙根底下画圈的事。画圈画到天黑。天黑了,就回屋。回了屋,就睡了。第二天起来,接着画。那会儿我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。现在我嫁了人,当了王妃,管着一个王府。手里有账本,有规矩,有一群认了我的人。那口气还在。
有一天晚上,他没喝酒,也没带刀口。他坐在院里,我陪他坐着。坐了半天,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小时候,我爹不疼我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他疼我大哥。我大哥是嫡长子,我是老四。我娘死得早,没人管我。我十一岁那年,我爹把我送到军营里,说让我历练。我在军营里待了三年,没人问过我死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大哥死了,我爹才想起我。把我接回来,当嫡子养。我什么都没说。他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。他让我娶你,我娶了。”
我坐在旁边,把茶碗推过去。他接了,喝了一口。搁下。
“我这一辈子,没跟谁说过这些。”
他站起来,进了屋。我坐着,没动。月亮照着,院里的枣树影子晃来晃去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开过账本,写过册子。粗了,但稳。我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进了屋。他躺下了,呼吸匀了。我躺到他旁边,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
第三章 皇后
高湛当皇帝那年,我二十一。
先帝死了,他是嫡子,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把椅子。我跟着他进了宫。宫里比王府大,大得多。廊子连着廊子,院子套着院子,走一圈要走半个时辰。我头一回在宫里迷了路,转了半天转不出来,最后是个小太监把我领回去的。
高湛坐在龙椅上,我坐在旁边。底下人跪着,喊万岁,喊千岁。我坐在上头,看着那些人低着头。和士开就在底下站着,他是高湛的旧臣,从长广王府跟到宫里,如今是黄门侍郎。他低着头,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。他没看高湛,他在看我。
散了朝,高湛留他在殿里说话。我坐在旁边听。和士开说话声音很好听,不紧不慢的,像在哄人。他说的是朝里的事,谁可用,谁需防,谁在背后搞鬼。高湛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我听了一阵,开口了。
“和侍郎,你刚才说的那个李大人,他家的地是哪来的?”
和士开顿了一下。
“回皇后,李大人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“祖上哪一代?哪一年?哪块地?”
和士开看着我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翻了翻。
“这个,臣得查查。”
“查完了报给我。”
他应了。高湛坐在上头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散了之后,高湛跟我说,你查那个干什么。我说,他在底下站着的时候,眼睛往你身上扫了三回,往我身上扫了五回。往你身上扫的时候眼神是淡的,往我身上扫的时候眼神是沉的。这个人心里有事。高湛听了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夜里我坐在寝殿里,把宫里的事捋了一遍。宫里的规矩比王府多,但也比王府松。松在人心上。王府的人认了我,宫里的人还不认。和士开是头一个。他看我的那个眼神,我认得。跟高湛头一回见我的时候一样。里头有东西。但高湛那个眼神是直接的,和士开的是绕的。
过了几天,和士开把李大人的地查清了。报上来的册子写得很细,哪一代哪一年哪块地,怎么来的,怎么转的,都记着。我翻了翻,发现李大人家的地有一半是趁着前朝乱的时候占的。我把册子搁下,跟和士开说,这事先搁着,别声张。他应了,退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这回那个眼神比上回深了一层。
那天晚上高湛回来,身上带着酒气。他坐在床边,把靴子脱了,脚搁在脚凳上。我倒了碗水递过去。他喝了,搁下。
“和士开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“能用。但得盯着。”
“怎么盯?”
“他每回报上来的册子,我都看。看完了,不对的地方指出来。指多了,他就知道糊弄不过去。”
高湛看着我,看了一阵。那眼神跟从前又不一样了。
“你这个人,比我狠。”
“我不狠。我就是看得细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水碗搁下,躺下来。我坐在床边,把灯挑小了些。外头月亮照着,窗纸上白蒙蒙的。我躺下,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宫里的账我看,朝里的册子我也看。高湛不管这些,他管的是别的事。我管的是他不管的。管多了,底下人认了我。和士开每回来报事,眼睛先看我。我让他看。他看完了,我接着办。
那天高湛喝多了酒,靠在榻上,我坐在旁边。他闭着眼,忽然说了句。
“我爹当年让我娶你,说是为了拴住你爹。我娶了。后来你管了王府,管了宫里。你比你爹管用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匀了。我坐在旁边,没动。外头月亮照着,照着他的脸,照着我的手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开过账本,指过不对的地方,写过查出来的册子。粗了,但稳。我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那口气还在。
第四章 和士开
和士开每三天来一次,报事。
他站在殿里,手里拿着册子。念完了,站着,不坐。我坐在帘子后头,没掀帘子。他看不见我,我看得见他。他念的时候眼睛看着册子,念完了眼睛抬起来,看帘子。
那天他报完了,没走。
“皇后,臣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李大人的地,您查完了,没动。为什么?”
“动了能怎样?”
“动了,李大人倒。不动,李大人还站着。”
他攥着册子,指头在册面上磨了两下。
“和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每回送册子来,多抄一份搁在自己屋里。”
册子不动了。他站了一息。
“臣留底备查。”
“往后你留底,抄完了先给我看。”
他低头,应了一声。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走了。
高湛晚上回来,脱靴子的时候我把这事说了。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了一步。
“你敲打他了。”
“敲打了。”
“他这人,敲打轻了不管用,敲打重了跟你拼命。”
“我攥着他的底。他不敢动。”
高湛把靴子搁下,走到榻边坐下。他拿起酒碗喝了一口,搁下。
“往后和士开的事,你定。”
灯挑小了些。外头月亮照着,窗纸上白蒙蒙的。我把和士开送来的册子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三份,边角上有一行小字。他随手记的。“皇后查地,止于李。不入宫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,把册子合上,搁在案桌底下。
和士开连着三天没来报事。
第四天他来了,手里空着,没拿册子。站在殿里,眼睛看着帘子。
“皇后,这几日的册子,臣没抄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臣想着,前头报过的,皇后都看过。再抄,多此一举。”
帘子里头没出声。他站了一息,没等到话,又开口。
“臣还有一事。内宫采购的册子,从前是太监总管报的,没经臣手。臣想着,往后内宫的事,也归臣一块儿报。省得分两头。”
我掀开帘子。
他站在殿里,手垂着,脸上没什么东西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内宫的事,你插什么手?”
“臣为皇后分忧。”
“分忧。你分的是内宫的权。内宫的事归太监总管,太监总管归我。你插进来,是想从外朝伸到内宫。”
他没接话。手垂着,指头动了一下。
“和侍郎,你三天没来报事,是躲我。躲完了,拿内宫的事来试。试我放不放权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敢。你赌我懒得管内宫,把内宫的事推给你。推了,你就从外朝伸进来了。往后内宫的账你管,内宫的人你管,内宫的赏银你管。管完了,内宫就是你的。”
他站着,手垂着,没动。殿里静了一阵。外头廊下有脚步声,走过来又走远了。
“内宫的事,不给你。往后你报外朝的册子,照旧。内宫的事,我自己管。太监总管那边,我明天见他。”
他低头,应了一声。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停了一下。这回他回头了。
“皇后,臣跟了先帝十二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帝在的时候,臣报什么事,先帝从不问细的。”
“我不是先帝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头的东西翻上来了,但没翻出来。他转过头,走了。
第二天我把太监总管叫来。姓孙,五十来岁,管了二十年内宫,胖,脸上没褶子,见人先笑。他进了殿,站在帘子外头,笑呵呵地报了内宫的账。报完了,站着。
“孙总管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内宫的账,往后每旬报一次。报给我,不经和侍郎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内宫的人,进出采买,用谁不用谁,你定。但有一条——和士开的人,不进内宫。进了,你报我。”
孙总管的笑凝了一瞬,随即又圆回来。
“皇后,和侍郎跟内宫向来没来往。”
“现在没来往,往后有没有,你盯着。”
他低头,应了一声。退出去。当天下午他送了一本册子来,内宫的人名册子。谁是谁的人,谁是谁荐的,记得细。我把册子翻了翻,搁在案桌底下。
高湛晚上回来,我正翻册子。他脱了靴子,走过来,看了一眼案桌。
“孙总管的人名册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内宫捏住了。”
“捏住了。”
“和士开那边,他肯放?”
“不肯。但他不敢动。外朝的册子我接着看,内宫的人我捏着。他在外朝伸手,我看得见。他在内宫伸手,孙总管盯着。两头堵死了。”
高湛坐下来,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我爹当年说,娶你是为了拴住你爹。我如今看,你比你爹有用得多。”
我没接话。把册子合上,搁进案桌底下。高湛把酒碗搁下,躺到榻上。灯挑小了些。外头月亮照着,窗纸上白蒙蒙的。
我坐在案桌后头,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。和士开三天没来,是试我。试完了,拿内宫来伸手。我堵回去了。堵完了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头有东西。他没翻出来,但记下了。往后他会等。等我出错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翻册子,圈不对的地方,捏着内宫的人名册子。粗了,但稳。我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和士开的事,没完。
第五章 高湛死了
高湛死在乾明殿,那年他三十二,我二十七。
他病了一阵子,先是咳,后是烧,烧退了人瘦了一圈。太医开了方子,一碗一碗地灌,灌到后来他不喝了,把碗摔了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没劝。他摔完了,看着我。
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他攥住我的手,手烫的,干。
“我死了,你怎么办。”
“活着。”
他笑了一下,咳了两声,攥我的手松了些。
“高纬那孩子……像他爹,不像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朝里的事,和士开……你盯着。”
“盯着。”
他闭上眼,喘了一阵。外头廊下有脚步声,太监端药进来。我摆摆手,让退出去。他喘匀了,又睁开眼。
“你这个人,没哭过。”
“没哭过。”
“我死了,你哭一回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这回笑得比从前都松。笑完了,闭上眼。喘气声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。我坐在床边,攥着他的手。手从烫到温,从温到凉。我坐着,没动。外头天黑了,廊下的灯点起来了。我坐了半夜,攥着那只凉手,一直坐到天亮。太监进来报时辰,我才松开。站起来,出了殿。走到廊下,站住了。眼泪下来了。没出声,站了一会儿,抹了,回去办丧事。
高纬登了基,我成了太后。他十四岁,瘦,缩着肩,见人先看我的眼色。头一天登朝,他坐在龙椅上,我坐在旁边。底下人跪着喊万岁。他手攥着龙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散了朝,他到后殿来,站着。
“母后,朝里的事……”
“朝里的事,和士开管。你跟着学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管内宫。”
他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瘦,肩膀缩着。不像他爹。他爹站的时候,肩膀是平的。
那天晚上我教他看册子。他翻了两页,手抖。我按住他的手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怕。我松了手,让他把册子合上。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桌上,站起来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坐了一阵。把册子翻开,自己看。
丧事办完第三天,和士开来了。报事,报完了没走。
“太后,先帝在的时候,臣报什么事,先帝从不问细的。”
“我不是先帝。”
他站着,手垂着。我看他一眼。
“你往后报的事,我照样看。看完了,该指的指。先帝不问细的,我问问细的。你要是嫌烦,把册子撂下,别报了。”
他低头,应了一声。退出去。第二天册子照旧送来,比从前厚了些。我翻开看,细处比以前记得清了。我圈了两处,送回去。第三天他报事,站着,眼睛看着帘子。我掀开帘子看他。他眼睛对上我,没躲。
“和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先帝走了,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慢了些。往后日子照旧过。他报事,我看册子,高纬跟着学。宫里的事我捏着,外朝的事他跑着。两不越界。高纬缩着肩,一天一天学。学得慢,但没停。
那天我路过乾明殿,门锁着,帘子落着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,没进去。转身走了。回了寝殿,坐下。案桌上搁着册子,搁着茶碗。我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搁下。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攥过高湛的手,从烫到凉。我坐了一阵,把册子翻开,圈了两处。外头月亮照着,窗纸上白蒙蒙的。那口气还在。
第六章 高纬
高纬十八岁那年,亲了政。
亲政的第二天,他到我殿里来,站着,比从前直了些。
“母后,朝里的事,往后我拿主意。”
“好。”
“和士开那边……”
“你自己定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像是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利索。站了一息,转身走了。
往后三个月,他没来找我。朝里的事他自个儿拿主意,和士开报事照旧报到我这儿,但报完了,我圈的地方他不再送回去,直接搁着。我圈了两回,第三回他不送了。我把册子合上,搁进案桌底下,没再翻。
第四个月,高纬来了。站着,肩膀又缩回去了。
“母后,和士开这个人,你看怎么处置。”
“你拿主意。”
“他贪。臣工弹劾他,弹了七八本。”
“那你处置他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他手里有人。外朝一半的人跟他有来往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殿里,瘦,缩着肩,眼睛不敢看我。我看了他一阵,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搁下。
“你爹当年说,你像他,不像我。我看他说错了。你像谁都不像。你就是怕。”
他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和士开的事,你不想动,就搁着。搁着,他贪他的,你当你的皇帝。你想动了,再来找我。我教你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退出去。往后半年,和士开的弹劾本子越堆越高,高纬压着不办。和士开照旧报事,照旧贪,报到我这儿的时候,眼睛比从前直了。他不躲我了。他觉得我管不着了。
那天我在殿里翻旧册子,翻到和士开头一回报事的那本。边角上那行小字还在——“皇后查地,止于李。不入宫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,把册子合上,搁回去。外头廊下有人过,脚步轻。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是和士开的人,从内宫那头过来的。我记下了。
晚上孙总管来报,说内宫采买的册子叫人动过。我问谁动的。他说和侍郎的人来过,说是替太后问事。我没说话。让他把册子收好,明天重抄一份。他应了,退出去。我坐在案桌后头,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搁下。和士开伸手了。伸到内宫来了。高纬不管,我管。
第七章 动手
和士开死在宫门外头。
那天他进宫报事,走到宫门口,叫人从后头捅了一刀。捅在腰上,捅完了人跑了。他躺在地上,血淌了一地,抬到太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
高纬听说了,跑到我殿里来,脸白的。
“母后,和士开叫人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你猜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你叫人杀的?”
“我没叫人。我让人递了个话。话递到,有人动手。动手的人我不认识,递话的人我不认识。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他站着,手攥着袖子,抖。
“你为什么杀他。”
“他伸手了。伸到内宫来了。你不管,我管。”
“你跟我说一声……”
“跟你说,你敢动他吗。”
他没接话。站了一阵,转身走了。走到殿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往后朝里的事,我不问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往后他真不问。朝里的事他拿主意,拿不定了就搁着。和士开死了,外朝那半跟他有来往的人,散了半年,各找各的路。高纬没追,也没查。他怕。怕查出来的人多,收不住。
和士开死讯传来那天,我坐在案桌后头翻册子。翻到和士开送来的最后一本,边角上那行小字还在。我盯着看了一阵,把册子合上,搁回去。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外头廊下,抬尸的人正从宫门口往太医院去。白布盖着,看不清人形。我站在门里看了一阵。转身回来,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搁下。没别的。
高纬十九岁那年,我搬出了正宫,住到了偏殿。搬出去那天,他来了,站在偏殿门口看着。
“母后,您住正宫好好的……”
“你亲政了,正宫该你住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偏殿清净。”
他没再劝,走了。我搬进偏殿,把案桌、册子、茶碗挪过去。地方小了,东西没少。内宫的事我还管着,孙总管还报事。外朝的事我不碰了。高纬拿主意,拿不定搁着。和士开死了,没人替他。他自个儿站着,站得歪,但没倒。
那天我在偏殿里翻旧册子,翻到高湛在的时候那几本。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榻边坐下,把酒碗端起来。我坐在案桌后头,把灯挑小了些。窗纸上白蒙蒙的。我合上册子,搁下。外头月亮照着,照进偏殿,照在案桌上,照在茶碗上。茶碗是我从前用的那只,缺了个口。我没换。那口气还在。
第八章 跑
北周打过来那年,我三十八,高纬三十一。
邺城破的那天,宫里乱成一团。太监跑,宫女跑,跑得满廊子都是脚步声。我坐在偏殿里,把册子拢了拢,挑了几本贴身揣着。茶碗没拿,搁在案桌上,缺口的那个。孙总管跑来报,说皇上跑了,往南跑了。
“跑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跟着几个大臣,出了南门。”
“你跑不跑。”
“臣跟着太后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我站起来,出了偏殿。廊下乱,人挤人。我贴墙根走,孙总管跟在后面。走到宫门口,门口堵着人,往外挤。我挤出去,回头看了一眼睛。宫墙还在,匾还在,匾上的字被烟熏黑了半边。我转过头,往南走。走了半里地,回头再看,宫墙看不见了。就这些。
南边的大路上全是人。逃难的,溃兵,拉车的,抱孩子的。我混在里头走。孙总管跟了两天,第三天走散了。我没找他。一个人走。走了七天,走到一个渡口。渡口挤满了人,等船。我蹲在岸边上,把怀里的册子摸出来看。五本,全是宫里的事。看了一阵,把三本扔进河里。三本册子在水面上漂了一阵,沉了。我把剩下两本揣回去,站起来,上了船。
船不大,装了几十号人。挤到对岸,又走了三天,走到长安。长安也乱了。北周的兵进了城,到处抓人。我换了身旧衣裳,把头发散开,混在难民里。抓了几回,没抓着我。我长得不像太后,没人认得。
过了几个月,长安待不住了。北周的人查北齐的旧臣,查得紧。我往南走,走了一个月,走到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地方。镇子不大,靠河,有集市,来往的人多。
(上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