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雷声滚滚而过。
沈念云抬头抹去脸上的雪沫子,语气凝重地提醒:“哥,天上那玩意儿睁眼了。”
荒原另一端,血河谷的追兵已然追到百丈之内,众人脚踏血阵,循着咒术残留的痕迹,直奔客栈方向而来。
她扯下腰间的乙四铁牌,在手中轻轻掂了掂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轻声提议:“血咒认牌子,天雷认人。你说,让它们俩碰一碰,会不会炸得更响?”
沈念风并未应声,直接抽出短刀,左手同时取出自己的甲九铁牌。
云层之中,雷光骤然凝聚,笔直劈落,锁定兄妹二人。
血河谷修士同步结印,数十柄骨刃破开漫天风雪,循着血气悍然冲杀而来。
沈念风、沈念云同时抬手,指尖相触。
双生残页的力量自二人腕间浮现,代价倒转!
沈念风手腕翻飞,刀背精准磕击在两块铁牌之上。
甲九、乙四两块铁牌应声腾空飞起,卷入呼啸风雪之中。
原本缠绕在兄妹二人身上的因果线瞬间偏转,天雷骤然失靶,顺着血咒残留的轨迹反向灌注回去。
荒原尽头骤然爆起一片血光。
悬浮半空的数十柄骨刃,寸寸碎裂、尽数崩塌。
血河谷的修士连收阵的机会都没有,便被从天而降的紫色雷网彻底笼罩。
雪地之上,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响起,转瞬又归于死寂。
沈念风收刀入鞘,语气干脆利落,低声吩咐:“撤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纵身扎入风雪之中。
沈念云紧随其后,抽空回头瞥了一眼远处焦黑的雪地,抬手抚平被风吹乱的发辫,轻笑着呢喃:“这笔烂账,够他们记一辈子了。”
贺兰照死死抱着碑拓木匣,跑得气喘吁吁,一边狂奔一边后怕吐槽:“疯了,你们兄妹俩是真疯了!天宫的雷,血河谷的咒,你们也敢这么对碰!这回要是能活下来,等回了玄碑宗,我非得给你们立两块长生碑不可!”
两炷香后,北境镇史驿。
客栈大门紧锁,漫天风雪一遍遍拍打着窗棂。
二楼客房内,火盆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宁不归端坐案前,朱砂笔尖悬在写有“甲九”的卷宗之上,落笔便是致命绝命印。
案上还摊着另外两份卷宗,其一标注乙四,其一标注贺兰照。
砰!
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,门板重重撞在墙面,震得房梁簌簌落灰。
宁不归握笔的手稳如磐石,抬眼淡淡望向门口。
沈念风缓步走入房中,左肩衣料破碎,伤口不断渗出乌黑血渍。
沈念云紧随而入,顺手带上房门。
贺兰照最后进门,一手扶住门框,双腿一软,直接滑坐在地。
房间瞬间陷入寂静,唯有火盆中炭火偶尔迸出细碎轻响。
宁不归放下毛笔,双手交叠置于案上,平静开口:“活着回来了,骨头呢?”
沈念风自顾拉开椅子落座,抬手按住左肩渗血的伤口,语气带着几分冷讽:“骨头太硬,被天宫的人嚼了,我们没拿住。”
他扫过桌面三份早已备好的死亡卷宗,继续讥讽:“宁大人这手安排得可真够周全的,派三个黑户去踩踏废史杀阵,自己安坐驿站坐等消息,好算计。”
宁不归全然无视他的嘲讽,目光牢牢锁在他渗血的左臂上,语气公事公办、冷硬淡漠:“接了牌子,便要担起牌子承载的因果,司录局从不养闲人,既然没能带回物件,你们的性命,我随时可收。”
沈念云几步快步走到桌前,双手撑住桌沿,脸上挂着笑意,话语却字字带刺:“宁大人,您这规矩倒是好用,就是您自己,守得好像不太干净啊?”
话音落下,她将两份契书重重拍在桌面,一份盖着户部红印,一份印着太史天宫白印。
宁不归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垂眸静静端详片刻,再度抬眼时,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。
沈念风拿起那张羊皮纸,借着灯火缓缓展开,低声念出内容:“甲子年三月,司录局用一万边军残魂做交易,换天宫抹掉一段旧历。”
念完,他抬眼直视宁不归,徐徐追问:“拿自家人的性命做买卖,和太史天宫联手做假账,宁大人,这事若是传扬出去,最终谁会获利?”
瘫坐在地上的贺兰照闻言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满心唏嘘地感慨:“好家伙,一万边军……你们这些当官的,心比我们玄碑宗的万人坑还黑。”
宁不归缓缓站起身,青色官袍无风自动,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闷压抑。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机,缓缓陈述:“不该看的东西,看了,代价便是死,现在放下,我留你们全尸。”
沈念风全然无视周身威压,坐姿分毫未变,冷静反驳:“契约里可没写,要拿我们的性命替天雷探路。”
宁不归凝神紧盯住他,神色沉沉。
沈念风将羊皮纸压在契书之上,指尖轻点太史天宫白印旁,一语道破对方心思:“你想要彻查天宫,不过是想借此事撕开天册的缝隙罢了,多年追查旧历,却被自家体制阻隔在外,想必很憋屈吧?如今这份账本,是你唯一的线索。”
宁不归依旧沉默不语。
沈念风不紧不慢,继续剖析利弊:“你此刻杀了我们,账本确实归你所有,可天册会清晰记录一笔:宁不归违约夺契。届时太史天宫随便派一名执卷官,便能清算你的罪责。你这一生,终将沦为一笔无法翻盘的死账,值得吗?”
房间再度安静下来,只剩炭火静静燃烧的声响。
宁不归心知,他所言句句属实。
只要自己动用职权杀人,违约因果即刻成立,天宫雷眼便能顺着因果线,将整座驿站劈为飞灰。
沈念云直起身,拍了拍手掌,笑着打破沉寂:“哎,宁大人怎么不说话了?既然旧规矩谈不拢,那我们便立新规矩。宁大人,开个价吧,这笔买卖,你打算怎么了结?”
宁不归周身萦绕的法力波动尽数散去,重新落座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克制:“我可以抹除贺兰照的弃徒追杀令,再给你们兄妹二人一份正经边民户籍。”
沈念风毫不犹豫,干脆回绝:“不够。”
宁不归抬眸看向他,坦诚说道:“这已是我职权所能做到的极限,你们还想要什么?”
沈念风目光坚定,字字清晰地提出要求:“进皇都,给我们办一份皇城道籍,必须是太史天宫查不到底的那种。除此之外,下次修史大典之前,你要保证我们的身份绝对不会被核查暴露。”
宁不归眉头微蹙,面露难色:“皇城道籍牵连皇室气运,户部绝不会轻易放行。此事牵连甚广,我办不到。”
“办不到?”沈念风淡淡开口,从怀中摸出一物,轻轻放置在桌面。
半块空白玉佩静静躺在案上。
宁不归瞥见玉佩的瞬间,猛地豁然起身,身后座椅被狠狠撞翻,落地发出沉闷巨响。
他伸手欲取,指尖即将触碰玉佩的刹那,又骤然停住,语气首次泛起明显的波澜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: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贺兰照从地上探出头打量一眼,满心不解地嘟囔:“不就是块破玉吗?连半点花纹都没有,至于这么激动吗宁大人?”
沈念云眉眼带笑,徐徐开口点破关键:“这东西就压在账本底下,和契书一同发现的,看您这反应,这块玉,怕是比那一万条边军人命还要值钱吧?”
宁不归伸手拿起玉佩,指腹细细摩挲着断裂处,又猛地松手后退两步,神色凝重无比,沉声警示:“你们……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来历。”
沈念风神色淡然,随口应答:“不过是皇室信物罢了。”
“没错,”宁不归将玉佩收入袖中,声音骤然沉了下来,“这是大虞皇族密物,也是当今皇室之中,唯一一件无法被天册记录姓名的人所持之物。”
他稍作停顿,缓缓道出那个隐秘名号:“小皇孙,虞承昼。”
沈念风没有接话,默默将这个名字熟记于心,同时快速复盘着宁不归方才所有的反常反应。
宁不归抬手收好桌上的契书与羊皮纸,整理好身上官袍,瞬间恢复成沉稳冷峻的司录局大统领,干脆利落开口:“成交。十日之内,我办妥皇城户籍,你们以司录局暗卫的身份,进入京城。”
他迈步走到门口,手掌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向沈念风肩头的伤,出言提醒:“我多劝一句,皇城的水,远比北境更深,太史天宫在城中设立监正司,眼线遍布全城,你们兄妹本是天册空白之人,如今又持有小皇孙的玉佩……一旦身份暴露,无人能为你们兜底赎命。”
话音落下,宁不归推门快步离去。
房门闭合,贺兰照靠着墙壁瘫坐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抹了把满头冷汗,疲惫感慨:“跟着你们跑这几天,比我在玄碑宗挖十年坟还要累!”
沈念云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,为沈念风斟上一杯微凉的茶水,轻声道:“哥,喝水。”
沈念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,空杯轻落桌面,发出清脆的“当”声。
沈念云看着他,迟疑着发问:“皇都那边,真的要去?”
沈念风转头望向窗外,窗外风雪肆虐,远处城镇的灯火只剩一抹模糊的光点。
母亲留下的羊皮纸、无法被天册记录的小皇孙、十五年前无籍村旧案……所有线索,尽数指向同一个地方:大虞皇都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笃定而坚定:“去,当然要去。”
他凝视着桌面空杯,声音平稳却裹挟着滔天锋芒:“既然天道不容我们立足,那我们便去往这天下最讲究规矩的地方,然后,亲手掀了他们的规矩饭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