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在坑边打着旋，黑色的雪尘越卷越高。
绿火“噌”地从头骨缝里钻出来，顺着短刀就往沈念风手腕上爬。
他握紧刀柄，丝毫没有松手。
三十丈外，那没脸的干瘦人影缓缓抬了抬右手。
十二个穿着大虞旧官服的差役齐刷刷拔刀，刀身布满发黑的史文，在寒风中诡异扭动。
贺兰照一把扯下背上的木匣挡在身前，厉声嘶吼：“退开！那是天册的处决律令，碰一下骨头渣子都剩不下，快闪！”
沈念风非但不退，反而压着刀柄往前顶了半步，绿火瞬间窜上他的袖口。
沈念云一步跨过土堆，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，急促问道：“哥，这回往哪转？”
沈念风语气坚定，沉声道：“全塞给那顶轿子。”
双生残页在两人意识里骤然翻开。
眼前的因果被彻底拆解：
起因：太史天宫用废史律令清剿无籍者。
结果：无籍者被天册彻底抹去。
沈念风精准捻起那条代表“结果”的因果线，直接嫁接到后方的黑轿之上，代价尽数落于自己左肩。
十二名差役同时挥刀，布满黑史文的刀光掠过飞雪，轰然斩向沈念风。
他周身不见半点伤口，左肩衣物却“刺啦”一声撕裂，皮肉外翻，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沉闷巨响。
这便是强行转移代价的反噬。
三十丈外，黑漆轿子轰然炸裂！
轿顶整体掀飞，轿帘碎成缕条，底板寸寸断裂，木屑混着漆黑血沫溅落满地。
十二名差役的动作瞬间僵滞。
兵刃尽数崩碎，天册律令彻底失控，奉命斩杀的目标安然无恙，轿中核心反倒被一击劈碎。
沈念云松开手，轻吹指尖落雪，目光轻蔑扫过一众差役，嘲讽开口：“哟，大虞的差役脾气不小啊，杀不了人，倒先把自家轿子砍了泄愤？”
那无脸人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骨骼摩擦声，沙哑冷喝：“异史……越界……当诛！”
剩余差役尽数扔掉断刀，双手于胸前结印。
天册漆黑经文自脚底喷涌而出，瞬间染黑整片雪地，彻底封死三人所有退路。
沈念云取下腰间刻着“乙四”的夜游牌，沈念风同时拿出刻有“甲九”的牌子。
贺兰照看得心惊肉跳，急声劝阻：“你俩疯了？又要干什么？客栈那套招数已经用过了，这些旧影连活人血气都没有，根本布不了阵！”
沈念风神色冷静，淡淡开口：“谁说要起阵了。”
他抬手将夜游牌抛向半空，双生残页第二层力量轰然展开：换名。
他目光锁定最近的两名差役，半空之中，两道无形因果线瞬间交错置换。
夜游牌青光暴涨，大虞司录局判官死契即刻触发，精准锁定两名旧影差役。
天册只认卷宗记录，不认活人真身。
荒原旧档之中，这两名差役的身份瞬息更替，变成了身负死罪的逃兵甲九、乙四。
大虞律法顺势启动处决机制！
方才蔓延周身的漆黑经文，当场将二人判定为在逃死囚。
地面经文骤然收紧，死死缠上两人脚踝，疯狂绞杀。
两名差役来不及丝毫挣扎，浑身骨骼接连“噼啪”炸裂，转瞬化作一滩漆黑飞灰。
阵型破碎的瞬间，无脸人影的动作骤然凝滞。
沈念风趁机拔出嵌在头骨中的短刀，径直冲杀上前。
他不施任何术法，仅凭那张带血的石碑拓片，狠狠拍向那张无五官的惨白人脸。
拓片留存着纸山书院未被篡改的母本真迹，是世间最初的真史，恰好克制天宫废史旧影。
拓片贴合人面的刹那，刺耳的尖啸撕裂整片荒原。
人影躯体向内急剧塌陷，干瘪四肢尽数折断，最终“呼”地散作一堆灰白纸屑，被寒风一卷，消散无踪。
剩余差役失去核心支撑，周身史文簌簌剥落，躯体快速风化，尽数融入漆黑风雪之中。
贺兰照死死抱着木匣，腿肚止不住发抖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心有余悸地喃喃：“我的亲娘哎……”
他缓了许久，才惊魂未定地感慨：“拿天册的规矩杀天册的鬼影，你们俩这黑户胆子，比血河谷那帮疯子还要大。”
沈念云拍落掌心落雪，语气随性洒脱：“规矩本就是他们定的，是他们先肆意践踏，怪得了谁？”
她迈步走到碎裂的黑轿旁，一脚踢开断木，俯身查看。
轿中无任何骸骨，底板正中躺着一具干枯尸身。
尸体身着宽大白袍，袖口绣着暗金卷纹，双手死死护住胸口，怀中紧压着一只乌黑铁匣。
贺兰照快步凑近，看清衣袍纹路的瞬间，脚步骤然顿住，沉声分辨：“不对，这不是司录局的官服，这卷纹……是太史天宫底层修史官的制式。”
他满心疑惑，皱眉发问：“一群大虞差役，为何抬着天宫之人奔波在这荒山野岭？”
沈念云再度踢开一块断裂木板，盯着干尸淡淡说道：“所以坑里那四具骸骨，从头到尾都是幌子。”
沈念风上前，伸手取出铁匣，入手刺骨冰凉。
铁匣无锁，正中央封印着一块血红火漆，火漆上刻着一枚古朴篆字。
他转头看向贺兰照，示意其辨识。
贺兰照连忙后退半步，慌忙摆手警示：“打住，看我也没用。这是太史天宫的灭史印，谁敢贸然触碰，匣中力量连同我们一并抹杀，半点痕迹都留不下。”
沈念云蹲下身，盯着血色火漆，嗤笑一声：“啧，宁不归这人心思，算计得真精。”
她瞬间看透全盘，缓缓分析：“客栈那一关，是试探我们的底细，测我们的命够不够硬，这只铁匣，才是他真正让我们冒险来此的目的。”
沈念风微微蹙眉，出声发问：“他为何自己不来？”
沈念风托着冰凉铁匣，冷静剖析内情：“他一旦插手，天册必会留下记录，大虞皇室私自触碰天宫封印，会被判定越界，乃是谋逆重罪。但我们不同，天册之上，本就无我们的姓名轨迹。”
他抬眼望向天际翻涌的雷云，沈念云当即点头会意，冷声道：“我懂了，我们就是他一把用完即弃的黑锉刀，行，那就替宁大人，撬开这道门。”
沈念风按住铁匣两端，沈念云将手掌稳稳覆在血色火漆之上。
周遭肆虐的风雪骤然停歇。
半丈方圆之内，时光仿佛被抽空一息，天道无痕，史不留笔。
沈念云五指骤然收紧，“咔”的一声，硬生生扣下整块血色火漆。
火漆脱离匣体的瞬间，灭史印并未触发反噬。
此番解封的过程，被彻底抹除，不存于天地史册之中。
铁匣轻响一声，盒盖裂开一道细缝。
狂风风雪瞬间再度灌入周遭。
贺兰照盯着微微开启的铁匣，久久沉默失语。
玄碑宗钻研多年的天宫致命封印，竟被两个无籍之人徒手破解。
铁匣内无金银、无法器，底部静静铺着两张泛黄契书，纸面同时盖有大虞户部红印与太史天宫白印。
两张契书正中，压着半块空白玉佩，玉佩下方垫着一张轻薄羊皮纸。
沈念风抬手拿起羊皮纸，轻轻抖落表层浮灰。
纸面唯有一行小字。
沈念云俯身凑近看清字迹，瞬间怔在原地。
兄妹二人对这笔迹无比熟悉。
十五年间，这字迹曾现于破木板、村口石碑，深深镌刻在二人记忆最深处：是他们母亲的手笔。
沈念风死死盯着那行字迹，手背青筋层层暴起。
羊皮纸上没有绝世功法、没有临终遗言，唯有一段留给后世之人的批注：
【甲子年三月，司录局以万名边军残魂为筹，换取太史天宫抹除大统领查阅底卷的记录。此案牵涉无籍者清理计划，半壁天册已污，知情人退守旧都。】
沈念风将羊皮纸与契书尽数揣入怀中，眼神沉冷：“宁不归算盘打得极深，他要查的从来不是旧日恩怨。他真正想要的，是太史天宫与大虞朝廷暗中合谋的铁证。”
他拿起那半块空白玉佩，语气笃定：“仅此一物，足以将如今的大虞朝堂彻底掀翻。”
贺兰照艰难咽了口唾沫，满心忧虑：“不是，我们如今攥着能颠覆朝堂的把柄，宁不归那般黑心之人，岂会让我们活着回去？”
沈念云豁然起身，重新挂好腰间夜游牌，语气凌厉果决：“他宁不归不给生路，我们便自己踏出一条路！”
话音未落，天际滚来沉沉闷雷。
厚重云层骤然撕裂，一只雷霆凝聚的独眼自云后睁开，死死锁定方才因果空白的整片区域。
天宫监察雷眼，已然锁定此地！
与此同时，荒原深处马蹄声密密麻麻席卷而来，地面阵阵震颤。
一道猩红长线，正从地平线极速逼近。
血河谷追兵，循着客栈残留的死亡因果，追踪而至！
前有天宫雷眼镇杀，后有血河谷追兵围堵。
沈念风将空铁匣丢入土坑，紧握手中短刀，凝望远处逼近的血色长线，沉声低语：“走。”
他目光坚定，字字铿锵：“把这份要命的账本，原样砸到宁不归的桌上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