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里,沈念风看着柜台后的断臂老头,视线在那方青皮铜印上停了片刻,开口发问:“怎么会有好几具骸骨?”
老头把空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扣,抹了把嘴,粗声说道:“反写荒原那鬼地方,太史天宫前后改了七次,那个大统领死在里头,就硬是留下了七种死法。”
老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继续解释:“天册都分不清他究竟怎么死的,天地规则也没辙,只好照着那七段历史,各造了一具骨架出来,你们要找的,就是最早留下的那具真骨。”
贺兰照拍了拍背后的木匣,兴致勃勃地接话:“挑骨头?老头,这你可算找对人了,这活儿我熟,只要石头和骨头还没学会撒谎,我连它们在土里埋了多少年,都能给你刨清楚。”
老头懒得搭理他,从柜台下摸出一卷麻布地图,丢到沈念风面前,沉声叮嘱:“甲九,乙四。动作快点,宁大人只给了你们一夜工夫,天亮前回不来,夜游牌上的名字,怕是就要直接进死人册了。”
三人收起地图,转身出了客栈。
门刚拉开,夹着雪的风就灌了进来。
沈念云走在右侧,一手按着腰间的夜游牌,很快就品出了话里的不对劲,低声质疑:“那老头在瞎扯吧,司录局大统领死在荒原,朝廷怎么不自己派人收尸,反倒轮到咱们三个没户籍的去给他捡骨头?”
沈念风迎着风,步子没停,冷静剖析:“因为朝廷自己也分不出真假,天册都被改乱了,司录局的名册算个屁,宁不归想要的,就是咱们这几双不受天册影响的眼睛。”
贺兰照拉紧大衣,在后头补了一句,感慨道:“说白了,咱们就是三双没被规矩蒙上的活眼睛。”
越过驿站外的防线,三人正式踏入了反写荒原。
这地方的风邪乎得很。
刚迈出一步,风还在西北边刮,等下一步踩实,雪已经倒卷着上了天。
脚下的雪是灰褐色的,混着陈年的烂泥。
沈念风忽然停步,回头看来时的路。
他们刚踩下的脚印,正一个接一个凭空消失。
更远些的雪地上,反倒多出了几串方向完全相反的足迹。
沈念风神色郑重地嘱咐:“都跟紧了。”
他体内的双生残页有了动静。
风雪间,许多断开的红线浮在半空,全是被强行剪断的历史因果。
三人没敢耽搁,继续蒙头赶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冒出一座低矮山丘。
丘顶积雪很薄,中间露出一大片发黑的冻土,上面立着半截枯木。
沈念风展开地图,低头对了对位置,笃定地说:“就是这儿。”
贺兰照麻利地取下木匣,快步走到枯木旁。
他从匣里摸出三把形制不一的短铲,又掏出两瓶气味刺鼻的药水,严肃提醒:“都用手挖,别动灵力,这破地方的历史乱得很,要是动了灵气,谁知道泥里会爬出什么鬼东西。”
沈念云接过短铲,俯身用力铲进冻土。
地面冻得结实,三人挖了一炷香,才在坑底听到一声脆响。
贺兰照跳进半丈深的土坑,用小刷子一点点扫开上头的黑土,露出四具并排躺着的白骨。
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,疑惑地嘟囔:“老头不是说有七具吗?怎么就四具?”
沈念风站在坑沿,静静望着骨架上方散乱的因果红线,缓缓开口:“另外那三段历史,早就被太史天宫删干净了。”
沈念云守在上面,警惕地扫着四周,出声问道:“那剩下的这四具,哪个才是正主?”
贺兰照戴上浸过药水的鹿皮手套,顺着骨骼关节一具一具敲了过去,一边查验一边述说:“你看这第一具,胸骨都碎成渣了,肋骨也断了七根,生前肯定被活活砸死的。”
他挪到第二具跟前,手指沿着颈椎的断口细细摸过,继续说道:“第二具就利索多了,颈椎切口平滑,一刀断头。”
第三具骨架上布满腐蚀的细孔,像是被毒火烧透了。
唯独最右边那第四具保存完整,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丁点伤。
贺兰照直起身,呼出一口白气,诧异道:“邪门。你们看,这四具骨架的骨龄、骨相还有身高完全一样,确实是同一个人。”
沈念风轻轻跳进坑中,在第四具骨架旁停下,出声发问:“这骨头这么完整,他当年怎么死的?”
贺兰照摇了摇头,据实回答:“身上半点外伤都查不到,要么是神魂被人毁了,要么就是生机都叫人直接抹了。”
沈念云还在上头留意动静,忍不住催促道:“动作快点,赶紧挑,带错了就麻烦了。”
贺兰照从木匣底抽出一根细长银针,稳稳扎进第一具骨架的腿骨里。
等他再拔出银针时,针尾泛起一抹幽绿。
他挨个查完另外三具,结果全是一模一样的绿光。
贺兰照捏着四根泛绿的银针,摊开手叹了口气,沮丧地说道:“不行,挑不出来,这几具骨头埋进土里的时间丝毫不差,连天地规则都挑不出毛病。太史天宫把这几段历史硬揉在一块,朝廷查不清,我也验不出真假。”
沈念风闭上了眼。
意识深处那两张焦黑残页翻开,将眼前的因果拆解开来。
不过一息,他就重新睁开眼。
第一具骨架上,一根虚幻的红线连着碎裂的胸骨。死亡是结果,断骨是代价。
第二具上头的红线,落在颈椎的断口处。
第三具的红线遍布全身,对应着被毒火侵蚀的痕迹。
可等沈念风看向那第四具骨架时,上面干干净净,一根红线的影子都找不到。
他走上前,抬脚重重踩在第四具骨架的腿骨上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贺兰照吓了一跳,急忙伸手去拦,急声大喊:“喂,你疯了!这可是朝廷要的证物,踩碎了算谁的!”
沈念风垂下眼,冷冷盯着脚下的断骨,断言道:“不用看了,这具是假的。”
贺兰照愣住了,不解地质问:“假的?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沈念风抬起脚,后退半步,冷静剖析:“天册抹人,伤痕能作假,因果骗不了人。这骨头太干净了,连点死前该付的代价都找不着,上任大统领好歹是个人物,不该死得这么凭空干脆。”
说完,他又审视起另外三具骸骨,吩咐道:“再找找,看骨头上有没有刻字。”
贺兰照赶紧摸出水玉,弯腰一寸寸查验。
没费多少工夫,他就在第二具骨架的脊骨内侧找到了一排浅印,惊喜道:“真有字,不过刻得很浅。”
沈念风压低声音:“念。”
贺兰照将水玉凑近,眯眼辨认,读道:“天册元年,吾观底卷,九州之上……”
他声音猛地停住,神色一变:“不对,这是司录局内部才用的密文。”
沈念云在坑边探头往里瞧,疑惑问道:“就凭这行字,能认准是正主吗?”
沈念风没接她的话,走到第一具骨架跟前,矮身将手掌贴上头骨。
残页翻动,埋藏的因果共鸣被点燃。
虚幻的金戈交击声灌进耳朵,里面甚至还夹杂着顾长生冰冷的声音。
他立刻收回手,又跨到第三具骨架旁,按住那颗头骨。
瞬间,毒火燎身的剧痛就顺着掌心咬进指尖。
他咬紧牙关没松手,直到看清那段因果,才重新站直。
剩下的三具骨架上,都挂着完整的死亡因果,每一段看着都跟真的一样。
就在这时,坑上的沈念云压着声音警告:“别查了,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风雪深处,多出一列队伍。
十二个穿着大虞旧官服的差役,抬着一顶黑漆轿子,直挺挺地朝土坑这边飘来。
队伍没有一点声响,雪面上也没留下脚印。
这些都是当年旧历史渗出来的影子。
贺兰照一把抓起短铲,焦灼地催促:“还愣着干嘛,赶紧挑一具带走啊!再让它们靠近,咱们今天谁都别想活!”
沈念风扫过坑里的残骸,心底已有了计较,果断下令:“拿第二具,立刻走。”
贺兰照抖开厚布,七手八脚地将那具断头骨架裹紧,扛在背上。
等三人翻出土坑,那队差役已经逼近到三十丈外。
黑轿的帘子被掀开一角,里头伸出一只干枯的手,搭在窗沿上。
沈念云扣着几张爆裂符,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手上。
沈念风沉声喝道:“走,别停。”
沈念风一扭头扎进风雪,另外两人闷头跟上。
三人狂奔出几百步,那队差役却诡异地停在了土坑旁。
沈念风察觉不对,猛地停步回头,死死盯住贺兰照背上的布包。
贺兰照喘着粗气,险些一头撞上他后背,急躁地说道:“跑得好好的,你突然停下干嘛?后面那些鬼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,别耽搁!”
沈念风依旧盯着那个布包,冷冷吐出三个字:“扔了它。”
贺兰照愣在原地,茫然反问:“什么?”
沈念风加重语气重复:“我让你把这包骨头扔了。”
沈念风懒得解释,直接上前扯断系带。布包扑通一声砸进雪里,散出一地白骨。
沈念云也察觉出了异样。
她试着动用能力,却发现这堆骨头跟朝廷之间什么联系都找不到,惊疑开口:“哥,不对劲,这具骨头跟朝廷没关系。”
贺兰照彻底傻眼了,难以置信地说道:“怎么可能,它脊椎上明明刻着司录局独门的密文!”
沈念风仓啷一声拔出短刀,刀尖直指雪地里的断头骨架,一语戳破诡计:“那行密文刻在那,就是为了让你我这样的睁眼瞎,信它就是那个大统领。第一具被砸死,第三具被烧死,这么大费周章,全是用来遮掩的幌子。太史天宫甚至亲自下场,补全了它们凄惨的死亡经历,硬是把这三个诱饵做得连天册都信了。我看那真正的大统领,根本就没死在他们改过的那三段历史里。”
贺兰照猛地想起土坑里那第四具干干净净的骸骨,脑子里嗡的一声,恍然说道:“所以你刚才踩断腿骨的那个,才是真骨头?它身上没因果,是太史天宫把线全给剪干净了?”
沈念风冷着脸,再次望向来时的方向。
土坑旁,那群旧日差役已稳稳停步。
黑轿里走出个枯瘦人影,正立在坑底,低头盯着那具被踩断腿骨的骸骨。
沈念风反手握紧了刀柄,沉声道:“这局真大,从咱们接任务起,就是死棋子了。宁不归想要的筹码,压根就不在这几块骨头上。他故意骗三个没户籍的人过来,就是想拿咱们三条烂命,去趟一趟这三具假骨头里到底藏了多大的杀机。”
话音未散,雪地里的断骨咔嚓作响,碎骨自行拼合,一只骨爪抠向沈念风的脚踝。
凄厉的嘶吼声在风雪里传开。
那颗滚动的头骨,眼窝里亮起两团绿火。
这骸骨分明是太史天宫埋在反写历史里的杀阵,司录局要的证物,只是引人送死的诱饵。
沈念风一脚跺在骨爪上,短刀顺势狠狠扎进那颗头骨的接缝处。
刀刃卡住骨缝,他双手压住刀柄,咬牙猛地一拧,咬牙说道:“宁不归喜欢拿死人做局,顾长生喜欢拿历史做局,那今儿就让他们看仔细了,无籍之人怎么掀了他们这本不要脸的假账。”
绿火顺着刀刃烧上来,眼看就要燎到他手腕的印记。
同一时刻,远在土坑旁的人影,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,将那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孔,直勾勾对准了沈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