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雪又大了些。
狂风顶开客栈的两扇木门，门板撞上土墙，发出两声闷响。
积雪越过门槛，很快在地上铺开一层。
大堂里光线昏暗，几张桌椅歪在墙边，炭盆只剩下零星火光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沈念风走到最里面坐下。
沈念云拿起桌上的破陶壶晃了晃，见里头连滴水都没有，随手就扔到了旁边。
贺兰照解下碑拓木匣，一屁股砸在条凳上，喘着粗气看向沈念风，后怕地吐槽：“胆子是真大啊你小子，这死人的夜游牌也敢接？血河谷那帮疯狗可是闻着血味追人的，咬上了就不会松口。”
沈念风从怀里掏出两块铁牌拍在桌上，牌面沾着泥水，刻着甲九和乙四。
他淡定刮掉牌面上的污泥，沉声分析：“宁不归就在外头盯着，把牌子扔给我们，就是想掂量我们有没有命活，大虞司录局不养闲人，今晚亮不出底牌，躲得过血河这关，明天也得把命交代给司录局。”
话音刚落，客栈破烂的木门“轰”一声，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粉碎。
碎木混着雪沫子卷进大堂，三个披着猩红大氅的修士大步跨了进来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打头的是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光头汉子，他左手端着一尊青铜罗盘，盘中血光不停闪烁，一进门便精准锁定了角落的三人。
他几步逼上前，皮靴踩得老旧地板嘎吱作响，冷厉开口：“甲九，还有乙四，宰了我们血河谷三个血裔，还敢往镇史驿里躲，真当缩进大虞的地盘，老子就拿你们没辙了？”
贺兰照后背骤然发凉，手指死死按住腰间的刻刀，全身紧绷。
沈念风依旧安然端坐，只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抵住夜游牌边缘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找错人了。”
光头汉子先是一愣，随即仰头张狂大笑，一把扯下身上大氅甩落在地，戾气十足地吼道：“死到临头还跟老子扯淡？血咒都死死缠上了，认错谁也认错不了你们俩！今天老子非把你们皮扒了，挂外头旗杆上放血！”
他抬起右手，血色灵力骤然凝聚成一柄狭长血刃。
剩余两名修士同时抽出长刀，一左一右迅速散开，彻底封死所有退路，二人皆是三境结名修士，实力不容小觑，贺兰照此时的心头紧绷到了极点。
光头汉子厉声催促：“刀还不拔，等什么呢？”
沈念风身形未动，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念云。
沈念云瞬间领会他的意图，抬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。
就在此时，光头汉子抡起凌厉血刃，裹挟劲风直劈沈念风脖颈。
刀锋距脖颈不足半寸之际，沈念风才从容抬手，将桌上两块夜游牌向前轻轻一推。
血刃狠狠劈砸在夜游牌上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开，整座客栈的梁柱都随之震颤，却未溅出半分血迹。
两块夜游牌瞬间泛起清亮青光，一股厚重的律令威压自牌中轰然迸发。
光头汉子手中的灵力气刃骤然僵在半空，再难下压分毫，周身流转的灵力尽数凝滞闭塞。
脚下石板接连炸裂，九条碗口粗的青铜锁链破土而出，精准缠上三名血河谷修士的腿脚，链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古朴经文。
光头汉子奋力催动气血强行挣扎，锁链却越收越紧，转瞬便勒入皮肉，他惊怒嘶吼：“什么鬼东西！”
另外两名修士挥刀猛砍锁链，刀刃刚触及青铜链身，便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寸寸断裂。
沈念风慵懒靠回椅背，静静望着被锁链扯离地面的三人，语气冷静透彻：“血河谷循着血脉咬人，大虞朝廷却是拿着律法杀人。”
他抬手指向桌上发光的夜游牌，缓缓解释：“甲九跟乙四早就触犯军法，死罪已定，这牌子里封存着司录局的判官死契，天册规制写明，这两人的性命，只能由大虞律法收缴。”
光头汉子脸色涨得通红，四肢胡乱蹬踏，气急败坏地怒吼：“满嘴喷粪！老子杀的是仇人，关两个死囚什么事！”
沈念云松开扣住兄长手腕的手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嘲，冷声讥讽：“蠢得毫无章法，天册如今已然认定，我们就是甲九、乙四，你们贸然闯来抢夺死囚性命，就是公然打司录局的脸面、抢夺朝廷的处决权，现在，总算明白自己招惹的是谁了吧？蠢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九条青铜锁链骤然猛勒。
血肉撕裂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，青铜链径直贯穿三人胸口与脖颈，将三人死死钉在半空，一身活气转瞬被彻底抹除。
三具尸体“噗通”一声砸落在木板地上，鲜血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滴落。
偌大客栈大堂，陷入死寂。
贺兰照仍旧维持着拔刀的姿势，僵在原地半晌，才艰难咽了口唾沫，满眼震惊地问道：“你小子一早就看透这牌子里藏着绞杀阵了？”
沈念风站起身，避开地上血迹，缓步走到光头尸体旁，了然开口：“宁不归给的东西，若是不留催命后手，他怎会安心？他本是想让我们替死人跑腿，又防着我们持牌溜走，这杀阵原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，我不过是换了几个替死鬼罢了。”
他捡起地上的猩红大氅，将铁牌反复擦拭干净，随即按入尚且温热的血泊之中。
铁牌浸入鲜血，原本“甲九”“乙四”的刻印缓缓褪去，崭新的姓名顺着血色纹路缓缓浮现：沈念风、沈念云。
沈念风收起铁牌，将其中一块抛给妹妹，语气淡然：“行了，走吧，这第一步棋，算是走稳了。”
贺兰照连忙收刀快步跟上，满心顾虑地追问：“这就走了？血河谷的人死在大虞杀阵里，这笔烂账最后算谁的？”
沈念云将铁牌别在腰间，嗤笑一声，条理清晰地分析：“自然是太史天宫和司录局两头分摊，还用多想？血河谷就算查遍线索，最终也只会查到，行凶者早已是天册记录里死透的亡魂。一边是宗门势力，一边是朝廷官府，梁子已然结下，让他们自行缠斗去吧。”
三人正要迈步出门，后堂厚重的棉帘忽然“呼啦”一声被人掀开。
一个身着破旧羊皮袄的独眼独臂老头，拎着酒壶慢悠悠走了出来。他踩着满地血水、跨过三具尸体，全然视若无睹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将酒壶重重砸在桌面。
老头哆嗦着倒满一碗浑酒，仰头一饮而尽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品评：“好一招借刀杀人，转手就把所有锅甩给朝廷，宁大人眼光果真毒辣，两个无籍野种，心黑手狠，脑子转得也快。”
沈念风脚步一顿，转头看向来人，神色警惕。
老头毫无惧色，独臂一抬，从腰间摸出一方青皮铜印，在桌面“梆梆”敲了两下，印章纹路与宁不归腰间的官印如出一辙。
他将印章塞回腰带，直白自报身份：“大虞边军暗桩，拿了死人的牌子，借了死人的命格，就得替死去的兵卒跑完这趟未尽的差事。”
沈念风神色不变，简洁发问：“什么差事？”
老头独眼中的醉意瞬间散尽，抬起干枯粗糙的手指，直指北方，语气严肃地吩咐：“去往反写荒原深处，刨开一座老坟，将大虞上任司录大统领的骸骨，一根不少地带回来。”
他语气稍顿，添上一句关键提醒，嗓音透着古怪：“只不过那座坟里，埋着好几任统领的残骨，你们两个小鬼机灵点，务必挑出当年真正战死在里面的那一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