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黑色的通道到了尽头,迎面灌来一阵刺骨冷风。
空间随即裂开一道缝,将三人抛了出去。
刚一落地,沈念风膝盖就软了下去。
他强撑着站稳,喉咙里那股血腥味还没压下去,冰冷的雪片已经砸在了脸上。
沈念云几步冲到他面前,攥住他左腕,一把扯开了袖子。
腕上的印记暗红,三道线勒进了皮肉,已经伤到了经脉。
沈念云死死盯着他,语气强硬地命令:“吐出来。”
沈念风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低声掩饰道:“我没事,就是……灵力耗多了些。”
沈念云声音骤然喊得劈裂,满眼心疼又带着怒意地质问:“我让你吐出来!顾长生写那行字的时候,你是不是把反噬全截了?你真把我当傻子啊!”
沈念风沉默着看了她片刻,知晓再也瞒不住,只得偏过脸,张口呕出一大滩黑血。
黑血落在雪里,散开一股纸灰味。
这是他撬动天册留下的恶果。
贺兰照刚从雪堆里爬起来,看见那滩黑血,倒吸一口凉气,后怕地感慨:“沈念风,你小子命真硬,敢拿无史海堵执卷修士的笔,还能喘着气出来,得亏你娘的阵纹替你挡了一灾。”
沈念云全然无视旁人,只顾着从怀里扯出一块布,粗鲁地擦去沈念风嘴边的血,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,咬字极重:“沈念风你给我听清楚,我早说过了,我不当那个被你安排好退路的废人,下次你再敢替我做决定,把代价全往自己身上揽,我就亲手撕了残页,大不了拉着你一块死!”
沈念风静静立在原地,任由她擦去自己嘴边的血污,语气轻缓却执拗:“这是当时活命……代价最低的法子,只要你能活着,我无所谓。”
沈念云攥紧手里染血的布条,情绪绷得极紧,倔强反驳:“可我在乎!我的命得自己选,代价也得自己担。你要是再拿保护当借口,跟天宫里那个顾长生有什么区别?”
沈念风彻底默然失语。
这句话,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软肋。
他望着沈念云泛红的眼眶,良久,极轻地点了下头,低声应允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沈念云这才松开他,往后退开半步,低头平复着紊乱的呼吸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沈念风是拼了命在护她,可这种一味牺牲的保护,终究会变成困住彼此的牢笼。
贺兰照连忙拍掉身上的积雪,背好碑拓木匣,警惕扫视四周,出声打断二人:“二位先别吵了,看看前面,刚逃出顾长生的笔杆子,麻烦又找上门了。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,风雪深处矗立着一座青石驿站,墙体砌得厚实沉重,门口竖着一面大虞黑底玄鸟旗。
此处,正是北境边关的镇史驿。
驿站门前,十余名青袍差役已然将四周层层围住。
场地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案,案后端坐着一位年轻官员。
他眉目端正,腰背挺直,一身青色官袍平整无褶、一丝不苟。
腰间悬着玉简与三枚铜印,任凭大雪簌簌落满肩头,身形分毫未晃。
贺兰照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,正是大虞朝廷的司录官,宁不归。
此时案前,一名浑身浴血的壮汉正跪地磕头。
他身上的宗门法衣破烂不堪,胸口护心法阵光芒微弱,濒临熄灭。
壮汉跪在雪地中,拼命叩首,白雪转瞬被鲜血染红,凄声哀求:“宁大人,宁爷爷!我们狂沙门杀马贼、修水渠,白纸黑字的功绩全都记在天册分卷里啊!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您嘴皮子一碰,就说我们是不入流的野狐禅?”
宁不归缓缓放下毛笔,端起热茶轻吹浮沫,语调平直刻板,如同宣读官方公文:“大虞律例第七条,九州宗门功绩,必须有司录局与太史天宫两方留印,方可作数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不带半分波澜,继续宣判:“你们狂沙门的账上仅有天宫印鉴,缺了大虞官方官印。依律论处,你们这点功绩,在人间……便是废纸一张。”
壮汉猛地仰头,脖颈青筋暴起,满眼不甘地嘶吼:“那可是太史天宫盖的印啊!连天道都认可的功绩,你们朝廷凭什么不认?”
宁不归眼皮未抬,随手摸过案边一枚铜印,语气淡漠却极具威压:“就凭这九州黄土,如今归我大虞朝廷管辖。”
话音落地,他抬手将铜印重重按在名籍文书之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朱红官印牢牢落于纸面。
雪地中的壮汉骤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胸口护心法阵光芒骤闪,随即“咔嚓”碎裂满地。
原本稳固流转的灵力瞬间失控、四散奔涌。
转瞬之间,一名三境修士修为尽废,沦为凡人。
贺兰照看得头皮发麻,悄悄凑到沈念风身侧,压着嗓音低声提醒:“瞧见没,这就是大虞朝廷跟太史天宫分庭抗礼的人间天册,朝廷一旦不认你的功绩,你在人间连半点修为都施展不开。这帮司录官下手的狠辣程度,半点不输修仙之人。”
沈念风垂眸不语,目光牢牢锁定宁不归腰间的三枚铜印,心中飞速盘算利弊。
他们兄妹在天册中本是无籍黑户,太史天宫绝无可能为他们开脱。
想要拿到干净合法的身份,唯一的突破口,便是大虞朝廷。
他轻轻拍掉肩头落雪,沉声开口:“走。”
沈念云立刻收敛所有情绪,紧随其后。
二人刚踏入驿站百步范围,四周公差瞬间齐齐按上刀柄,戒备十足。
案后的宁不归也适时抬眼,目光精准落在为首的沈念风身上。
宁不归指尖轻敲桌面,语气带着审视与探究:“这雪地干干净净,连半分多余脚印都无,三位,倒是像从天而降的贵客。”
沈念风在案前三步处驻足,神色淡然:“借个道而已,顺带想和司录局谈一笔买卖。”
宁不归上下打量着三人,扫过沈念云与贺兰照,眼底掠过一丝轻蔑,冷笑着开口:“一个玄碑宗弃徒,两个毫无根底的天册黑户,你们连在天册落款的资格都没有,拿什么和我谈交易?”
沈念风对这份轻视毫不在意,慢条斯理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拓片,轻轻置于案上:“就凭这个。”
宁不归蹙眉垂眸望去,拓片近乎空白,唯有边缘留存几处模糊朱砂印痕。
待看清印痕纹路的刹那,他敲桌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。
这正是雁回城诡异石碑的拓片,是太史天宫篡改历史的实打实铁证。
沈念风静静看着他的神色变化,缓缓开口剖析:“方才狂沙门的人问你,天道认可的功绩,大虞为何不认,你以律例堵住了他的嘴,可你心里清楚,朝廷早已快要压不住太史天宫了,只要天宫能肆意篡改天册底卷,你们司录局手中的所有名册,迟早都会沦为一纸假账。”
宁不归脸上的嘲讽彻底褪去,右手悄然搭上腰间玉简,周身戒备骤起。
沈念风无视他的防备,继续直言:“你需要证据揭穿太史天宫的猫腻,更需要一把不受天册约束的刀,替朝廷打破顾长生定下的天道规矩,我们兄妹这把无籍野刀,恰好合你所需。”
二人隔着红木大案静静对峙,风雪呼啸,周遭再无半点声响。
良久,宁不归收回戒备的手,指节在桌面轻叩三下,语气审慎多疑:“空口白话,人人会说,我凭什么信你们?万一你们是太史天宫放出来的鱼饵,故意设局算计朝廷呢?”
沈念风语气平稳,坦然直言:“因为顾长生,十五年前就想斩尽我们兄妹,就在今日,他在雁回城再度出手,依旧没能取我们性命。”
贺兰照站在后方听得心惊肉跳,暗自咋舌。
从八境大能手中死里逃生,足以夸耀半生的壮举,到沈念风口中,平淡得如同寻常琐事。
宁不归靠在椅背上,默然不语。
他腰间红绳系着半块开裂的玉佩,是半个时辰前随皇都密信一同送达的物件。
这件能感应天下异数的皇室至宝骤然碎裂,只意味着一件事:有颠覆秩序的异史挣脱了掌控。
宁不归眯起双眼,细细打量着眼前二人,心中已然断定,密信所言的危险异数,定然是这对兄妹。
他端正坐姿,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姿态,开门见山道:“凡事必先论代价,说吧,你们想从我这里换取什么好处?”
沈念云大步上前,双手撑在案上,直白提出诉求:“要求不高,两份干净的大虞名籍,能正常修炼施法,彻底剥离天册的所有牵制。”
她抬下巴示意身后的贺兰照,补充道:“再加一个彩头,抹平他当年被玄碑宗记下的所有烂账。”
宁不归听完,当即冷笑出声:“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,朝廷加盖官印的合法名籍,都是拿性命与功绩换来的,绝非街边废纸,冒险为你们落籍,等同于朝廷直面天宫的怒火,这笔买卖,怎么算都是我司录局血亏。”
沈念风从容接话,语气不卑不亢:“先把代价摆上台面,再权衡利弊、决定取舍。”
这句官腔,恰好是宁不归平日里的惯用说辞。
宁不归一时语塞,不由多看了沈念风两眼。
他素来厌恶虚与委蛇,只认实打实的利益交换。
他干脆不再迂回,拉开桌下暗格,摸出两块漆黑铁牌,随手丢进旁边雪窝之中:“爽快,这是边军斥候的夜游牌,持此牌,你们在北境地界便可合法施法。”
贺兰照双目一亮,正要俯身去捡,宁不归的刀鞘骤然探出,死死将铁牌压在泥水之中。
宁不归语气严肃,提前警示:“别急,丑话说在前头,这份契约,不能留存死人名号。实不相瞒,这两块牌子的原主,是一对边军斥候,二人触犯军规,早已被处决。”
他抬眼直视沈念风,语气平稳如诵读卷宗:“凑巧今夜,他们生前结下的死敌,会闯入客栈寻仇,全是血河谷出来的难缠硬茬,你们若想顶替他们的身份,就得一并承接他们遗留的所有烂账与恩怨。”
宁不归收回刀鞘,重新靠回椅背,定下规则:“规矩很简单,你们能活过今夜,明日朝阳升起,牌面便会自动浮现你们的名字,若是殒命客栈,这笔交易,即刻作废。”
沈念风俯身,从雪水中捞起两块沾满泥水的冰凉铁牌,没有半分迟疑,沉声应下:“成交。”
抛下二字,他转身径直走向客栈。
沈念云快步跟上,压低声音急促提醒:“血河谷是九大名宗里的疯子宗门,最擅长血脉追踪术,今夜来寻仇的人,绝对极难对付,你刚呕出黑血、身受反噬,今晚……还能动刀吗?”
沈念风一边前行,一边用指腹摩挲着夜游牌锋利的边缘,眼底掠过一抹冷色,低声道:“不硬打,既然接了死人的身份,今夜,便让世人看看,死人该如何向活人讨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