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· 军粮难题
沈清辞在宣纸上画了一上午的鬼画符。毛笔太难用了,跟握移液枪完全两种手感。她试着用写楷书的姿势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像蚯蚓爬。
“才人,您这字……”青黛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,难看。”她把纸揉成一团,“练字这种事急不来。对了,有尺子吗?”
“尺子?量衣裳的尺?”
“量长度的,直的就行。”
青黛翻出一把黄铜尺。沈清辞接过来在桌上比划,忽然觉得刻度不对。她数了一遍,从一到十的间距,不是等分的。第十个刻痕到第十一个刻痕之间,距离明显短了一截。
十进制。她的铜镜提示过。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不是十进制。
她掏出炭笔在纸上换算。一寸约合现在的二点三厘米,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。这个比例她记住了,以后画图和测量都用得上。
正要继续研究,院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尖嗓子:“沈才人接旨——摄政王口谕,着沈才人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。”
沈清辞和青黛对视一眼。青黛满脸惊恐:“才人,您又闯祸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把炭笔收进袖口,起身往外走。她确实没闯祸,但萧景昀忽然召见,肯定有事。
御书房在太和殿东侧,她第一次踏进前朝地界。宫道比后宫宽敞三倍,两旁的禁军甲胄鲜明,目不斜视。领路太监把她送到御书房门口就退了,她独自推门进去。
屋子里光线很暗,窗户全拉着帘。萧景昀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,背对着她。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,红线蓝线缠绕交错。
“过来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沈清辞走到沙盘边。沙盘做得极精细,山脉河流、城池关隘、官道驿站,全部按比例缩微。她一眼就看懂了——这是靖代北境的军粮运输路线图。
“从京城到雁门关,八百里官道,设了十七个驿站。”萧景昀指着红线,“按制,军粮从京城起运,经十七站中转,抵达雁门需二十三日。但边关急报,北狄近日频繁犯境,储粮只够支应一月。二十三日太慢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慢?”沈清辞问。
“驿站的马匹和人力有限,每站交接都要卸货装货,耗时费力。有些驿站设在坡道上,重车爬坡更慢。而且——沿途有几处官道年久失修,雨天泥泞难行。”
沈清辞盯着沙盘看了几秒。驿站是节点,官道是边,每站交接的损耗是权重。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张有向图。
“王爷,”她拿起沙盘边上的炭笔,“借张纸。”
萧景昀从案上抽了一张宣纸铺在沙盘边缘。沈清辞提笔开始画——先在纸中央画了个圈代表京城,向外辐射出几条线代表官道,线端画小圈代表驿站,再把驿站之间的连接线全部补全。
“现在,”她指着图,“把每个驿站当作一个点,把官道当作连接线。问题就变成了:从京城出发,经过所有驿站,最后抵达雁门,怎么走最省时?”
萧景昀俯身看她的图。他离她很近,沉水香的气息又飘过来。
“十七个驿站,如果按官方路线走,每条线只走一次,总里程固定。但这里——”她用笔尖点了点沙盘上某处,“第七站和第九站之间,明明有直通的旧驿道,为什么图上没画?”
萧景昀直起身:“那是三十年前的老路,中间隔着一条季节性河流,夏秋涨水就断。”
“现在是几月?”
“九月。”
“九月河流已经退水了。”沈清辞在纸上画出那条旧驿道的连线,“如果第七站和第九站直连,可以跳过第八站。第八站是个大站,交接最慢。省去这一站,至少省两天。”
萧景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清辞继续画。她的笔在纸上快速游走,把十七个驿站重新编排。有些连线被划掉,有些新线被补上。她一边画一边解释——
“这条官道从第五站到第六站要翻山,坡度太陡。如果绕走第四站到第七站的河谷道,虽然多走二十里,但全程平路,马车速度能快三成。整体算下来,反而省时间。”
“第九站到第十站之间,有两个驿站可以合并。交接一次就行,不用停两次。”
“还有,第十五站设在坡顶。重车上去再下来,浪费马力。不如把第十五站移到坡底,和第十四站合并。”
她把画好的图推到萧景昀面前。原本十七个站点的线状路线,被她重新编排成了一张有分叉、有合并的网络图。三条迂回官道被优化掉了,驿站停靠从十七次减到十二次。
“按这个路线走,”她说,“我估算,能省五到七天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萧景昀盯着那张图,手指沿着她画的线条缓缓移动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一点,指尖在纸面上微微发颤。
“这法子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叫什么?”
“最短路径优化。”沈清辞说,“简单说,就是不要让马车走冤枉路。”
萧景昀直起身,走到案边,提笔写了一道手令。他搁笔时墨迹未干,直接递给门口的侍卫:“八百里加急,发往兵部和沿途各驿站。按新路线执行。”
侍卫接过手令退下。御书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萧景昀转过身,面对她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冷硬的轮廓被柔化了一点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沈清辞开始觉得不自在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若能助孤解决三件事,”他说,“孤便许你一个愿望。”
沈清辞脱口而出:“什么都能许?”
“除却出宫。”
她的心凉了半截。出宫是她唯一的退路,铜镜的信号源在前朝,但只要她还在宫里,就永远受制于人。他这一句话,等于把她钉死在这里。
她垂下眼,盯着沙盘上那些小旗。心里翻涌着不甘和愤怒,却又无处发作。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淡。
萧景昀没再说话。她正要告退,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极浅,极快,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一瞬。
他在笑。
沈清辞第一次看见萧景昀笑。那个笑容没有嘲讽,没有算计,嘴角微微上扬,连带着眼尾的线条都软了几分。像冰层下终于透出一丝春水。
她愣在原地。
“怎么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“孤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低头行礼,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快步走出御书房。门外阳光刺眼,她抬手遮了一下,心跳还在加速。那个笑容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,像某个无法解析的信号。
她回到拾翠阁,关上门,把铜镜摸出来。镜面冰凉,贴在耳边,震动还在持续。三短三长三短。
SOS。
有人在求救。而她被困在这座宫里,被一个不愿让她走的人守着。
她盯着铜镜表面,忽然看见一行新的水雾字浮出来——“信号源坐标更新:太和殿地下。深度:负三层。入口权限:需摄政王令牌。”
太和殿地下。
她今天才刚去过太和殿东侧的御书房,距离信号源不到五十步。信号就在她脚下,在摄政王的辖地里。
而她手里,只有那把打不开水道总闸的青铜钥匙。
当晚,小桃神色慌张地跑进来:“才人,不好了!德妃向太后告发,说您私藏妖物,蛊惑摄政王。太后已派人来搜拾翠阁了!还有半刻钟就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