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井很窄,铁梯锈得厉害,每踩一级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我爬了大概二十级,脚踩到了平地。门就在面前,不到一米远。
铁门比我预想的大,将近三米高,两米宽,嵌在水泥墙壁里。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,有的像甲骨文,有的像某种更古老的图画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那些符号在光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有人用血写的。
门中间的凹槽是圆形的,直径和我手里那块碎片差不多。凹槽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,像是辐射状的裂纹。我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凹槽比了比。
严丝合缝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身后的竖井里传来老刘的声音:“小陈?你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我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“门在面前。凹槽对上了。”
“别急着放。”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带着回音,“先看看门上写的什么。”
我举起手电筒,凑近门面。那些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,但其中有一行,刻在门正中间偏下的位置,笔画比其他的更深、更新。像是后来加上的。
那行字我认识。
是石老师的笔迹。
“十七魂齐,门自开。无需毁,无需祭。执钥者立于门前,念其名,门即开。”
“执钥者。”我低声重复。手里那块碎片越来越烫了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我把它塞回口袋,抬头看门。门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在角落里,我凑近了才看清。
“主祭之骨,非诅咒。镇门千年,待归人。”
镇门千年,待归人。
我闭上眼。身后是竖井,头顶是正一,西区走廊里有十六个冷柜,负一有十六台空柜子,上面坐着沈知秋和十六个残魂。苏晚把碎片留给我,让我走到这里。沈知秋等了我五十年。石老师瞒了所有人,只为等一个“眼睛够好”的人。
我就是那个归人。
我睁开眼,把手伸进口袋,捏住那块碎片。它烫得厉害,但没有烧伤我。我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,举在面前。碎片上的“正一”两个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,发出一种淡淡的、骨白色的光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从头顶传来。从竖井上方,从正一的小房间里,从十六个残魂的嘴里。他们在念。我听不懂那些词,但声音里有种古老的韵律,像是某种祝祷,又像是某种告别。沈知秋的声音在最前面,清亮而坚定,和刚才那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判若两人。
十六个残魂,加上沈知秋。十七个。
声音汇聚成一股看不见的力量,顺着竖井倾泻下来,从我头顶灌入,穿过我的身体,注入手里那块碎片。碎片越来越烫,越来越亮,直到我几乎握不住。
我把它按进了凹槽。
“咔。”
碎片嵌入的瞬间,铁门上的所有符号同时亮了起来。暗红色的光变成了金红色的,像岩浆在石缝里流淌。门面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在转动,在重组,最后汇聚成一行清晰的汉字,出现在门的最上方:
“归人至,门开。”
门缓缓地向内打开。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推开的。门后面的黑暗比门外的更浓,更沉,手电筒的光打进去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门里面,大概正中间的位置,有一具骸骨。完整的骨架,坐在地上,双腿盘着,双手合十放在胸前。骨头是黑色的,烧过的黑,但骨架完整,没有一根缺失。它的头骨微微低着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沉睡。
主祭人的骨头。
而在骸骨的正前方,有一扇门。比外面这扇小一号,木头的,很旧了,但完好无损。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上刻着一个字,我凑近了才看清。
“归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竖井。上面传来老刘急促的声音:“小陈?门开了?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一具骸骨。一扇门。还有一把锁。”
“锁?”
“对。锁上刻着‘归’字。门后面,可能就是出口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喊下来一句话,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激动:“小陈,你别动。等我下来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黑色骸骨。手电筒的光照着它的头骨,骨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。但裂口处没有愈合的痕迹,也没有腐烂的迹象。它就这么坐着,盘着腿,合着手,像是入定了五十年。
身后的竖井里传来铁梯的响声。老刘在往下爬。我听着他的脚步声,一边数着台阶,一边看着那扇木门。
然后我看到了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。
一缕黑色的烟,很细,像是从门缝里被挤出来的。它飘到那具骸骨上面,停了一下,然后散开了,融进了黑暗里。
我心里一紧。手电筒的光追着那缕烟的尾巴,照到了骸骨后面的墙上。墙上有一行字,刻得很浅,但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看得很清楚。
“活着进去,别回头。”
我盯着那六个字,手指发凉。身后,老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“小陈?”他的声音就在我身后一两米的地方。
我转过头。老刘从竖井里下来,脚踩到实地,站直了身子。他看到了门,看到了骸骨,看到了那扇挂着铜锁的木门。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,又惊又惧,又喜又悲。
“五十年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石老师找了五十年,没找到。你一来就找到了。”
“石老师没找到,是因为他不是‘归人’。”我说,“你也不是。我才是。”
老刘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转过身,面对着那扇挂着铜锁的木门。锁上的“归”字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红光。我把手伸向那把锁。
“等等。”老刘忽然开口。
我停住了。
“门后面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可能是出口。但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你想好了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他站在竖井下面,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具黑色的骸骨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有担忧,有犹豫,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。
“老刘,”我说,“你信我吗?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信。”
我转回去,把手放在铜锁上。锁冰凉,但触到我的掌心之后,慢慢变热了。锁上的“归”字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亮到整个地下空间都被照得通明。
然后,锁弹开了。
木门无声地向里打开。门后面是光。刺目的、纯白的、没有任何阴影的光。我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光里面有什么,但什么都看不清。只有光,无穷无尽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老刘在身后说。
我抬脚,迈过了门槛。
光吞没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