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发出去之后郝建没再等回信。他继续抄故事,每天雷打不动五十封,抄到手腕酸了就换左手,左手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,但每一笔都落在本子上。
福伯说仙女座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。超空间信道每次开启消耗巨大,完人族那边需要时间准备接待方案。
郝建没催。他抄完第二十九份故事的时候,土豆三世来了。
不是本人——是通讯。加密频道,优先级最高,但这次不是转接信号,是土豆三世亲自打的。
福伯把平板递过来,屏幕上土豆三世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。他今天没戴皇冠,头发乱糟糟的,眼圈发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"主宰!"他一开口声音就劈了,"您看了吗?您看了吗?"
"看什么?"
"仙女座的信!那个完人族!七千年没哭过!四百一十七年没人拥抱过!"土豆三世激动得整张脸都在抖,假发歪到一边去了,"这是宇宙级事件!这是史诗!这是——"
"冷静。说重点。"
"我要直播!"
"什么?"
"我要直播朝圣仪式!全宇宙直播!"土豆三世从椅子上蹦起来,假发彻底掉了,他没捡,"主宰,您不知道,土豆帝国十万亿民众已经全部知道了!完人族的事——不知道谁泄露的——现在全银河都在讨论!我的子民要求我举行'跨星系共情朝圣大典'!他们说这是土豆神粮诞生以来最伟大的时刻!"
郝建揉了揉眉心。
"什么时候?"
"明天!不,今天!现在!"土豆三世捡起假发扣在头上,扣反了,"我已经联系了王大妈的直播间——她的频道覆盖全宇宙,信号最强!她同意了!她说'行,但得给我打钱'。我说给!她说'打多少',我说'随便开价'。她说'那我开一个亿'。我说成交!"
"……她开一个亿你就答应了?"
"主宰,这是一个亿能解决的问题吗?这是宇宙文明史上的里程碑!十万亿土豆子民的精神寄托!"土豆三世终于把假发正过来,但前面一撮翘着,"而且王大妈说了,她要收门票——每个星系五十星币。她说'采访收五十,看直播收五十,公平'。"
郝建:"……"
"福伯。"
"在,少爷。"
"土豆帝国打过来的钱,到账了吗?"
"到账了。土豆三世为'朝圣直播授权费'支付了十万亿星币。另外'门票分成'预估收益为三十七万亿星币。"
"十万亿授权费?"
"是的。土豆三世的原话是:'主宰的朝圣仪式,多少钱都值。'"
郝建沉默了三秒。
"告诉他,授权费退回去一半。说——'你那点钱留着修宫殿吧,上次你那屋顶塌了我看见了。'"
"是。"
土豆三世在屏幕上听到翻译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"主宰……您还是这样……"
"少废话。直播什么时候开始?"
"三个小时后!王大妈已经在搭架子了!"
郝建挂了通讯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王大妈确实在搭架子。她指挥着六个土豆侍卫搬桌子、架手机、调试补光灯,嘴里叼着一根烟(没点着,她说"直播不能冒烟影响画质")。她今天穿了件新T恤,上面印着"银河系第一女主播·宇宙首秀限定版",背后还印了一行小字:"看直播送土豆,前一百名送烂的。"
郝建看着那个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少爷。"福伯站在身后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,"土豆三世刚才追加了一条消息。"
"什么?"
"'请主宰务必出镜。哪怕三秒。我的子民需要看到您。'"
郝建没说话。
他回到书桌前,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:
"三秒。多一秒没有。"
福伯录入发送。
三个小时后,直播开始。
王大妈的直播间在线人数:一百二十亿。
覆盖星系:银河系全境、仙女座边缘、半人马座、第四星系边境。土豆帝国十万亿民众集体上线,土豆侍卫们在各自星球同步转播。
王大妈坐在镜头前,面前摆着一颗火星土豆(真空包装版),她清了清嗓子:
"老铁们!欢迎来到'王大妈宇宙直播间'!今天是个大日子!土豆帝国三世皇帝陛下要举行跨星系朝圣大典!而且——"她故意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,"而且咱们主宰大人要出镜!三秒!就三秒!你们赚到了!"
弹幕瞬间爆炸:
【主宰出镜???】
【真的假的】
【截图准备好了】
【前排出售截图位】
【一百二十亿人一起截图是什么概念】
【王大妈你今天穿得挺正式啊】
【这T恤哪买的,我也想要】
王大妈没理弹幕,她站起身,对着镜头外喊了一声:
"陛下!开始吧!"
画面切换。
土豆帝国首都星,中央广场。十万土豆侍卫身着金色铠甲,整齐列队,面向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台。高台上放着一颗琥珀色的树脂块——和郝建寄给中科院那颗一样,但体积大了十倍,里面封存着一颗巨大的火星土豆。
土豆三世走上高台。他今天穿了正式皇袍,金色,绣着土豆纹样。假发戴得很端正。他面对十万侍卫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跪下了。
十万侍卫同时跪下。
整个广场寂静无声。
土豆三世双手合十,低头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他用土豆帝国官方语言念了一段话,翻译器实时转成中文:
"致宇宙间所有承受着绝望的生命——土豆神粮诞生于一颗烂土豆。烂土豆不烂。烂的是命运。不烂的是心。今日,我土豆帝国十万亿子民,为仙女座β-7星联邦的七千年孤独,行跪拜之礼。"
十万侍卫齐声重复最后一句。
声音穿透广场,穿透大气层,通过超空间信号传向全宇宙。
一百二十亿观众同时安静了。
弹幕停了三秒。
然后爆了:
【我哭了】
【十万个人一起跪】
【土豆三世是真心的】
【主宰呢?主宰出镜了吗?】
【没看到啊】
【等等——】
画面突然切回王大妈的直播间。
王大妈坐在镜头前,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郝建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没戴假发——头发是短寸,黑色的。他坐在塑料凳上,表情平淡,像是被王大妈硬拽过来的。
王大妈推了他一下:"说两句!"
郝建看着镜头。
一百二十亿双眼睛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。
"起来吧。"
三个字。
声音不大。甚至有点哑。像是刚睡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
画面里只剩王大妈一个人,她对着镜头摊手:
"完了!就三秒!说好的三秒!老铁们别刷了!"
弹幕已经疯了:
【"起来吧"】
【就三个字】
【我截图了】
【全宇宙最贵的三个字】
【"起来吧"是什么意思】
【是跟土豆三世说的吧】
【也是跟完人族说的吧】
【也是跟我们说的吧】
【看了。没走。起来吧。】
【主宰你别走啊就三秒不够】
郝建回到书房,关上门。
他坐在椅子上,拿起笔。
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那一百二十亿人的安静。
三秒。三个字。一百二十亿人听到了。
他低头看着笔记本,翻到第三十一份故事。
"'我今年五十三岁,独居。上周社区上门登记独居老人信息,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子女,我说有。她说那为什么没跟子女住,我说他们忙。她问忙什么,我说忙活着。她没再问了。土豆我收到了,煮了,放了很多盐。不是因为口重。是因为盐是家里唯一还有味道的东西。'"
笔尖顿了一下。
郝建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"福伯。"
没有回应。
"福伯?"
郝建转过头。
福伯不在门口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。走廊里没有人。楼下客厅没有人。厨房没有人。
他走到福伯的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。
福伯躺在床上。假发摘了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白——是带着一点青灰色的白,像是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往表面渗什么东西。
郝建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福伯?"
福伯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。
"少爷……直播结束了?"
"结束了。你什么时候——"
"十分钟前。我觉得有点累,回来躺一会儿。"福伯想坐起来,但手臂撑了一下没撑动,又躺回去了。他的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红点,像是毛细血管破裂。
郝建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
"手给我看看。"
福伯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。
郝建翻过他的手掌。掌心、手背、指缝——红点不止几处,是一片一片的,像皮疹,但摸上去不凸起,像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前天。"福伯的声音很轻,"不疼。不痒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"
郝建盯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。
"福伯。"
"在。"
"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?"
"上个月。一切正常。"
"一切正常?"
"一切正常。血液指标、器官功能、代谢率——全部在正常范围内。"
"那这些呢?"
福伯沉默了。
"福伯。"
"少爷,我之前跟您说过。我的身体不是完全……地球化的。"
"什么意思?"
福伯看着天花板。
"我的母星文明在流亡之前,对我进行过基因改造。为了让我能在不同星球存活。那些改造的基因……有些是实验性的。不稳定。"
"不稳定会怎样?"
"不知道。从来没有过先例。我是唯一一个。"
郝建站起来。
"叫医生。现在。"
"少爷——"
"叫。"
福伯看着郝建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。
他点了点头。
医生四十分钟后到。不是地球的医生——郝建让土豆帝国派了他们的皇家医疗官,带着便携式基因测序仪。
医疗官检查了二十分钟,测序仪吐出一份报告。
他看着报告,脸色变了。
"主宰,这个人的基因序列……我从未见过。有三十七对染色体,其中十一对是人工合成的。他的线粒体代谢路径和地球人类完全不同。这些红点——"
"是什么?"
"是基因表达异常。他的细胞在……退化。不是病变。是退化。像是某种预设的……"
医疗官停住了。
"预设的什么?"
"预设的'回收程序'。"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郝建站在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"能停吗?"
"我不知道。这种基因技术远超我们文明的水平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但有一个可能。他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标记,像是某种'解锁条件'。如果满足条件,回收程序会终止。"
"什么条件?"
医疗官翻到报告最后一页。
"标记名称翻译过来是——'归乡'。"
"归乡?"
"回到他的母星文明。只有母星的环境能终止这个程序。地球不行。火星不行。任何非母星环境都会加速退化。"
郝建转过身。
"他母星在哪?"
"编号未知。但基因标记里有坐标残留。需要专业解码。"
"解码要多久?"
"如果土豆帝国科学院全力处理……至少三个月。"
郝建看着床上的福伯。
福伯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郝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三个月。
而完人族那边在等他。
仙女座在等他。
两亿三千万个故事在等他。
福伯在等他。
他站在那里,窗外的火星土豆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。
"福伯。"
福伯睁开眼。
"少爷。"
"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"
"十一年零四个月。"
"十一年。你从来没请过假。"
"没有。"
"这次请假。"
"少爷?"
"回你母星。治病。"
福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少爷,我——"
"不是商量。是命令。"
郝建走回书桌前,拿起笔。
"你先去。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来找你。"
"少爷,仙女座那边——"
"我说了。我来处理。"
郝建低头看着笔记本。第三十一份故事还摊着,那个五十三岁独居老人的字句在纸面上等着他。
他拿起笔,在故事下面写了一行字:
"福伯。十一年。假发一百三十七顶。从来没有一句抱怨。"
然后他合上本子。
"福伯。"
"在。"
"你母星的坐标,找到了告诉我。我自己去接你回来。"
福伯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那种哭。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。和完人族长老零一样的——一种从未被使用过的、生涩的涌动。
"是,少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