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骥是从腊八后第四天开始记的。
那天早上他熬好粥,盛了两碗端到桌上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井——霜化了,井沿湿了一圈,水面比昨天低了半寸。他没多想,但拿起炭条在堂屋门框上画了一道短横,旁边写了个"四"字。
不是记日子。是记水位。
第二天他又看。水面又低了。这次低了不止半寸,是一寸多。他再画一道。
第三天,低了快两寸。
马骥开始认真了。
他找了一根竹竿,削平了头,拿墨线弹了刻度,插在井里。竹竿底部触到水面时他做了个记号——那是基准线。每天早上卯时三刻,他蹲在井边看竹竿上的水痕,拿炭条在门框上记一个数。
头七天,水位每天降一寸到一寸半。降得很均匀,像有人在底下舀水。
第八天,降了两寸。
第九天,两寸半。
第十天,三寸。
降速在加快。
马骥站在井边,看着竹竿上那些越来越深的刻度,手指在井沿上敲。他想起梦里那扇门——拱形的,珊瑚缠着边框。门在变小。他现在不确定那是因为梦的缘故还是真的。但他得确认。
第十一天早上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搬了条长凳放在井边,站上去,拿一面铜镜对着井口往下照。铜镜不大,巴掌宽,是马老爹生前用的那面,背面铸着"长命百岁"四个字,边缘磨得发亮。
他把镜子探进井口,角度调了几次,终于在水面以下看见了东西——不是门。是井壁。井壁上的青苔、石缝、嵌在石头里的小贝壳。贝壳他以前见过,但今天注意到一件事:贝壳的数量在变。
昨天他数的时候是十一个。今天数,十三个。
贝壳在增加。
马骥把镜子收回来,站在长凳上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后来每天都在做的事——他趴在井沿上,把上半身探进去,往下看。
不是看水面。是看水面以下。
腊月的井水应该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但现在不是。水面以下大约三尺的地方,他能看见一道光。不是反射的阳光,是水本身在发光——极淡的蓝,像把一小片鳞溶进了水里。
光从下面透上来,照在井壁上,照在那些贝壳上。贝壳在光里微微张开,像在呼吸。
马骥看不清光是从哪里来的。太深了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光在变弱。
和信纸变淡一样。和阿沅的声音变轻一样。和龙宫墙上水纹变平一样。
一切都在变淡。
他退回来,坐在长凳上。冷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喷嚏。福海从屋里出来,穿着棉袄,袖子长了一截,手缩在里面。
"爹,你在看什么?"
"看水。"
"水怎么了?"
"在降。"
福海走过来,踮脚往井里看。他比马骥矮一个头,看不到水面以下,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竿上的刻度,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些炭笔划的道道。
"一天比一天少。"
"嗯。"
"和娘一样。"
马骥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福海没解释。孩子蹲下来,拿手指点了点井沿上一道极细的水痕——就是第十八章里马骥发现的那道从井壁延伸到龙宫房门口的痕迹。水痕干了,但留下了印子,像一道旧伤疤。
"爹,你看这个。"
马骥看了一眼。水痕。
"这个痕是娘送鳞的时候留下的。送一次留一道。你看——"
福海指着井沿上一圈细细的痕迹,马骥这才注意到,不止一道。井沿石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痕,像树的年轮,从井口中心往外扩散。
他数了一下。十七圈。
"十七次。"福海说。
"你数过?"
"嗯。我每晚都听。每次送鳞的时候水会响一下。我数了十七下。"
马骥的喉咙紧了。十七片。加上他手心的、福海枕头下的、龙宫枕头下的——正好二十片。不到二十片。福海之前说的"不到二十片",原来是这个数。
阿沅还剩不到二十片鳞。她已经送了十七次。
"还有几片?"他问。声音很轻。
福海低头看着井。
"不知道。但越来越少了。"
孩子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爹,你每天记水位,我也每天记。我记的是别的。"
"记什么?"
"记娘什么时候不送了。"
马骥没说话。他看着儿子。七岁的孩子,嘴唇不紫了——今天没有下水。但眼睛里那圈竖线还在,比昨天淡了一点,但没退干净。
"去吃饭。"他说。
福海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爹。"
"嗯。"
"门在变小,对不对?"
马骥愣了一下。孩子怎么知道门在变小?
"你怎么——"
"我下水的时候看见了。门缝比以前窄了。珊瑚缠得更紧了。"
马骥蹲在井边,半天没起来。
福海进屋了。马骥一个人坐在长凳上,看着井里的竹竿。刻度一道一道,像年轮,像水纹,像龙宫墙上的画。
他站起来,回到堂屋,翻开《海市笔记》。翻到第二十章后面那页空白,拿起笔。
"第二十一日。水位降三寸。贝壳增二。井沿水痕十七圈。福海说门在变小。"
他停了笔。看着纸面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没做过的事——翻回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写着阿沅那行字:"沅江的水是暖的。"旁边是他自己后来加的:"你不让来我就不来,但你得让我守着。"
他看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第一页最下面,加了一行:
"从今天起,每天记。"
不是记日子。是记一切在变的东西。水位。贝壳。水痕。门的大小。鳞的裂纹。福海的竖线。龙宫的鳞纹。水温。水色。井底的蓝光。潮汐的节奏。
他要记下来。记到最后一刻。
马骥合上书,走到院子里。福海和龙宫在吃饭,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。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两个孩子坐在桌前,一个七岁一个五岁,安安静静地喝粥。
龙宫今天穿了鞋。马骥让她穿的。但她把鞋踢掉了,光着脚踩在凳子上。脚趾头圆鼓鼓的,脚踝上的青纹被裤腿遮着,看不见。
马骥走过去,把她的鞋捡起来,放在她脚边。
"穿上。"
"不冷。"
"穿上。"
龙宫看了他一眼,乖乖把脚塞进鞋里。
马骥回到井边。他站在长凳上,把铜镜又探进井口。这次他看得更仔细——水面以下三尺的蓝光里,他看见了井壁上的纹路。不是石头的纹路。是人工的。像什么人用工具在石壁上刻过。
他调整镜子的角度,一格一格往下照。
三尺。四尺。五尺。
在五尺深的地方,他看见了。
井壁上刻着一个形状。不大,巴掌大小,凹进去的。形状是——
拱形。两边有枝状纹路。
门。
井壁上刻着一扇门。
不是倒影。是刻在石头上的。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和井底水面映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马骥的手抖了。铜镜差点掉下去。他稳住,又看了一眼。没错。拱形,珊瑚枝,门缝的位置有一道更深的刻痕,像门没关严。
他收回镜子,从长凳上下来。腿麻了,他扶着井沿站了一会儿。
门刻在井壁上。五尺深。在水面以下。
不是他今天才出现的。是早就刻在那里的。他以前没注意,是因为以前没有往那么深看。以前没有理由往那么深看。
但现在他看了。
门在那里。刻在石头上。在水面以下五尺。在蓝光里。
马骥蹲下来,拿手摸井沿上的水痕。十七圈。一圈一道。一道一片鳞。十七片鳞送到了岸上。还有不到三片留在她身上。
他算了一下。福海说门在变小。井壁上的门刻是固定的,不会变小。但福海下水看见的门是真实的门——那扇门在缩小。
刻在井壁上的门是标记。真实的门在底下。标记不会变,但门会。
就像信纸不会变回绢。水纹不会变回弧线。鳞不会长回去。
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走。
马骥站起来。他走到门框前,拿起炭条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第三道横。
水位。贝壳。水痕。门刻。
他每天都会记。
记到最后一刻。
下午,马骥做了一件事。他找了一卷麻绳,在井沿上绑了个滑轮——是马老爹生前用来打水的旧滑轮,生了锈,他上了油,能转了。绳子一头拴着铜镜,一头攥在手里。他把镜子放下去,一格一格地放,一格一格地看。
三尺。蓝光。
四尺。贝壳。
五尺。门刻。
六尺。看不清了。光线太暗。铜镜里的画面模糊成一片蓝。
他收回来。想了想,又放下去。这次他拿了一盏油灯,放在井口旁边,光往里照。油灯的光和井底的蓝光混在一起,照到六尺深的时候,他看见了新东西——
六尺以下,井壁上的石头变了颜色。不是青石了。是一种白色的、带着纹路的石头。像——
像珊瑚。
井壁在六尺以下变成了珊瑚。
马骥把镜子收回来。他坐在井边,看着那盏油灯。火苗被井底上来的气流吹得歪了一下。
珊瑚。门刻。蓝光。贝壳。
这口井不是井。
是一根管子。一头通到岸上,一头通到海底。中间隔着二十丈深的水和石头。石头在六尺以下变成了珊瑚——说明从六尺开始,就已经不是人间的地质了。
他想起老鲛婆梦里说的话:"井是窄口。河是宽路。"
井是窄的。但它是通的。
马骥在门框上又加了一笔:六尺以下珊瑚壁。
然后他去做晚饭。福海帮着烧火,龙宫在旁边剥蒜。孩子剥得不好,蒜皮粘在手指上,甩不掉,急得直吹。马骥看了她一眼,没帮忙,让她自己弄。
吃完饭,天黑了。马骥坐在院子里,看着井。没有白雾。没有蓝光。什么都没有。平平常常的一口井,在夜色里蹲着。
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。
门。珊瑚。贝壳。十七圈水痕。不到三片鳞。
他每天都会看。每天都会记。
记到最后一刻。
夜里,马骥没睡好。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中听见院子里有声音——不是脚步声。是水声。很轻很轻的,像有人在水里写字。
他没起来。闭着眼睛听。
水声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然后停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井沿。
多了一圈水痕。
第十八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