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陈磐三人后,陆沉独自回到了城西的临时住所——一间简陋的民房,原是城中一位老秀才的书房,老秀才在围城之初便病逝了,房屋空了出来,被陆沉征用为办公之所。
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:有城防物资的清册、每日消耗的粮草账目、伤兵名单、以及各处哨探送回来的情报汇总。陆沉坐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眉头紧锁。 一千援军的到来固然振奋人心,但冷静下来一想,问题依然严峻。 首先是人吃马嚼的问题。一下子多了一千人和相应的马匹,每天的粮食消耗又增加了一大截。原本能撑两个月的存粮,现在估计只能撑一个半月了。
其次是战斗力的问题。陈磐的五百部曲确实是精锐,但周昉的三百书生兵和王祥的两百乡勇,守城尚可,若要出城野战,恐怕还差得远。而庐江之围要想彻底解除,光靠被动防守是不够的,必须主动出击,打掉袁术军的士气,迫使其撤围。 第三,也是最让陆沉头疼的——情报。他虽然知道袁术军的主将是张勋,但对张勋的性格、用兵习惯、部下将领之间的关系,几乎一无所知。知己不知彼,贸然出击无异于送死。
“要是能知道张勋的弱点就好了……”陆沉喃喃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人——蒋干。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,陆沉自己都愣了一下。 蒋干,字子翼,九江人,是汉末三国时期著名的说客和辩士。《三国演义》里把他描写成一个被周瑜戏弄的丑角,但实际上,历史上的蒋干是“有仪容,以才辩见称,独步江、淮之间,莫与为对”的名士。他确实曾被曹操派去劝说周瑜投降,也确实被周瑜的反间计利用了,但那是因为周瑜太厉害,不代表蒋干无能。 相反,能被曹操选中作为说客的人,必定有过人的口才和胆识。 但问题是——蒋干怎么会出现在庐江城里?
陆沉还没来得及深想,门外便传来了陆安的声音:“公子,有位自称蒋干的先生求见,说是从九江来,途经庐江,闻公子之名,特来拜访。” 陆沉猛地站了起来。 蒋干!真的是蒋干! 他快步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房门。 院中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文士,身高七尺有余,面容清癯,蓄着三缕长髯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,虽然风尘仆仆,但姿态从容,目光清亮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。 他见陆沉出来,拱手微笑:“在下蒋干,字子翼,九江人氏。路过庐江,恰逢战乱,被困城中。听闻陆公子年少英雄,守城有方,特来拜会。”
陆沉连忙还礼:“蒋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。快请进,快请进!” 他将蒋干让进屋内,命陆安沏茶。蒋干环视了一圈屋中堆积如山的文书,笑道:“公子公务繁忙,蒋某来得唐突了。” “先生哪里话。”陆沉亲手给蒋干斟茶,“实不相瞒,我正为破敌之策愁眉不展,先生来得正好,还请先生教我。
” 蒋干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热气,却不急着喝,而是慢悠悠地说道:“公子守城半月,大小十余战,未尝败绩,已是不易。但守城终非长久之计,若要破局,无非两条路——其一,向外求援;其二,分化瓦解。” 陆沉精神一振:“先生请细说。”
蒋干放下茶盏,伸出第一根手指:“向外求援,便是联络庐江周边的其他势力。刘繇在豫章,虽与袁术不睦,但实力有限,未必敢出兵;黄祖在江夏,与袁术有旧,更不可能相助;至于曹操,远在兖豫,鞭长莫及。所以这条路,暂时走不通。”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分化瓦解,便是利用袁术军内部的矛盾。
张勋虽是主将,但袁术麾下诸将并非铁板一块。据我所知,张勋与副将李丰素有不和,李丰又与纪灵暗中勾连,而纪灵对袁术的忠诚度也并非牢不可破。若能设法离间他们,使其内讧,则庐江之围自解。” 陆沉听得连连点头,但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但离间之计,需要有人能深入敌营,巧施唇舌。我帐下虽有勇将,却无此等辩才……” 蒋干微微一笑,捋须道:“公子若信得过蒋某,蒋某愿走一遭。” 陆沉心中大喜,但面上仍保持克制:“先生愿意出手相助,陆某感激不尽。但此去敌营,凶险万分,先生可有把握?”
蒋干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袁术军的营帐,淡淡道:“蒋某游走江淮之间十余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张勋虽是将领,也不过是一介武夫,晓之以利害,动之以情理,不难说服。至于李丰、纪灵之辈,更是不足为虑。” 他转过身来,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:“况且,蒋某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——我与张勋,曾是同窗。” 陆沉愣住了。
同窗?! 蒋干见状,哈哈笑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蒋某年少时曾在九江书院求学,与张勋同窗三载。此人虽为袁术部将,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只是迫于形势,不得不为袁术卖命罢了。若能给他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,他未必不愿意撤兵。” 陆沉心中豁然开朗。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那么现在,他已经有了八成把握。蒋干与张勋有旧,这简直是天赐良机!一个了解敌人主将性格、又有旧谊可攀的说客,其价值不亚于一支生力军。 “先生需要什么?尽管开口。”陆沉站起身,郑重地朝蒋干行了一礼,“只要能解庐江之围,陆某无不从命。”
蒋干摆了摆手:“不需金银财帛,不需兵马护送。只需公子写一封亲笔信,言辞恳切些,说明陆氏守城之苦衷、百姓之艰难,蒋某自会斟酌使用。” 陆沉当即铺开帛书,提笔蘸墨,略一沉思,挥笔写道: “张将军钧鉴: 庐江小城,困守数月,城中百姓易子而食,拆骨而爨,惨不忍睹。陆氏一门,世代忠良,守土安民,本分为官。不知何处得罪袁公,致使大军压境,生灵涂炭? 将军亦为人子,亦为人父,将心比心,忍见庐江万户化为焦土乎? 况袁公骄奢,刻薄寡恩,今日为将者,明日或为阶下囚。将军智勇双全,何必为他人做嫁衣? 若能高抬贵手,撤围而去,陆氏愿奉上粮草若干,以充军用。此后井水不犯河水,各安天命。 惟将军察之。 陆沉顿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