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过后第三天,马骥做了一个梦。
不是老鲛婆那种梦——没有灰蓝色的水域,没有珊瑚,没有纺线的老妇。这个梦很安静,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声音,什么都听不清,但知道有人在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极深的水下。不是河,不是海,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说不出名字的水。水很清,清到他能看见自己的脚,看见脚下的沙子,看见沙子底下埋着的东西——贝壳、碎瓷、一枚生锈的铜钱。
然后他看见了阿沅。
她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。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——不是龙宫初见时那个站在玉树下的阿沅,不是写信时那个坐在珊瑚丛里的阿沅。她比那些都淡。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,轮廓还在,颜色在褪。她穿着那件他记不清颜色的衣裳——水色的,半湿的,贴在身上,像刚从水里出来。
她面前有一扇门。
门是拱形的,两边缠绕着珊瑚枝,珊瑚是活的,在缓缓蠕动,像呼吸。门缝里透出光,不是白色的光,是蓝色的,和鳞一样的蓝。光一明一灭,节奏很慢,像心跳。
阿沅背对着他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门缝。门缝张开了一点,光涌出来,照在她的手上。马骥看见她的手指——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,血管里流的不是血,是蓝色的光。
她说话了。
声音不像以前那样从正面传来,是四面八方都在说,像水把声音揉碎了再送过来。
"你别来。"
马骥想往前走。脚抬不起来。水底有东西拽着他的脚踝,不是力量很大,是一种温柔的、不让你走的不让。
"你别来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马骥看见她的脸。
还是阿沅的脸。但眼睛不一样了。以前阿沅的眼睛是黑的、亮的,像水底有光。现在的眼睛是整个都是光——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两团蓝色的光嵌在脸上,看着他。
"但你得知道门在哪。"
她的嘴唇没动。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来的。
"门在哪?"
"你回去就知道了。"
她转回去,面对门。手按在门上。珊瑚枝缠上她的手腕,像在挽留,又像在送她。门缝里的光变强了,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的轮廓开始模糊——不是消散,是和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光。
"阿沅。"
他喊了。声音在水底传不远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她没回头。但她的手从门上抬起来,往后摆了一下。不是挥手。是像在水里写字——一笔,一划,一个形状。
马骥没看清她写了什么。光太亮了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不是门缝张开那种开。是整个门像花瓣一样展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蓝色光涌出来,铺天盖地。阿沅站在门里,光里,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。
那团蓝色的光里,他看见了一个形状。不是人脸。是一扇门的轮廓。
然后梦断了。
马骥睁开眼。
天没亮。腊月的夜长,窗外黑沉沉的,只有井里传来的水声——不是心跳那种闷响,是正常的水声,咕咚咕咚,像有人在井底轻轻搅动。
他坐起来。被子踢到脚边了。冷。他摸黑穿上鞋,披了褂子,走到院子里。
腊八的月亮还没下去,挂在西边,黄黄的,不亮。井在月光下蹲着,安安静静。白雾散了——从腊八那天道士走后就散了,再没起来过。
马骥走到井边,蹲下来。
水面映着月亮。黄黄的一团,晃晃悠悠。他盯着看。水面很平,没有涟漪。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月光变了。
不是月亮变了。是水面上的光变了——从黄色变成了蓝色。很淡的蓝,像在黄色里掺了一滴墨。蓝从水面中央漫开,慢慢扩散到整个井口。
马骥屏住呼吸。
蓝光里,水面的倒影变了。月亮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的轮廓——拱形的,两边有珊瑚枝的形状,门缝里透出光。
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。
指尖触到水的瞬间,门的形状晃了一下。不是碎了——是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拂过,波纹一圈一圈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荡开,门的形状跟着波纹变形、拉长、又缩回来。
他收回手。
门还在。
马骥蹲在井边,看着水面上的门。腊月的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褂子上的黑狗血已经洗掉了,但领口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印子,洗不掉。
他想起梦里阿沅说的两句话。
"你别来。"
"但你得知道门在哪。"
她不让他去。但她让他看见。
为什么?
马骥想了很久。井水很冷,蹲久了膝盖发麻。他站起来,腿一软,扶着井沿才没摔倒。井沿的石头凉冰冰的,硌着手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左手掌心那片鳞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蓝光。裂纹比腊八前又多了一丝——不是一条,是好几条细纹从主裂纹上分叉出来,像树叶的脉络。
鳞在加速碎。
马骥攥紧手。他回到堂屋,点上灯,翻开《海市笔记》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第十八章写的那段后面还有几页空白。他拿起笔,在新的一页上写:
"第二十日。腊八后三日。梦阿沅。见门。"
他写了梦里的场景。写了阿沅透明的手指、蓝色的眼睛、珊瑚枝缠手腕、门开时光涌出来。写了水面上的倒影变成门的形状。
写到"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"那一句,笔停了。
他想起梦里阿沅回头时的样子。不是告别。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像水面一样平的东西。和龙宫说"娘不疼了"时脸上的表情一样。
马骥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让他去,是因为她知道去了会怎样。去了就要做选择。选择就意味着失去。她不想让他面对那个。
但她让他看见门,是因为门在变小。她得让他知道位置。万一有一天——
万一有一天她撑不住了。
马骥把笔搁下。他合上书,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线白。井在院子里沉默着,水面恢复了正常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他想起清虚道长的话:"你守得住吗?"
守得住。
但守的不是井。守的是门。
井是口子。门是她。
马骥回到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笔,在《海市笔记》第一页的空白处,写下一行字:
"阿沅,你不让来,我就不来。但你得让我守着。"
写完他把书合上,压在砚台底下。
天亮了。福海和龙宫还没醒。院子里有霜,薄薄一层,盖在井沿上。马骥站在窗前看着那口井,看着霜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第一卷到这里了。
他不知道第二卷会怎样。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再出现。不知道阿沅还剩多少片鳞。不知道福海下一次下水会带回来什么。不知道龙宫墙上的水纹什么时候变成直线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扇门在井底。他看见了。她知道他看见了。
够了。
马骥转身去厨房煮粥。腊八过了,但粥还得熬。红豆、红枣、花生。福海喜欢甜的,多放两颗枣。龙宫喜欢稠的,多煮一会儿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。热气冒上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像白雾。
像海上的蜃气。
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