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士第二次来的时候,是腊月初八。
马骥记得这个日子,因为前一天夜里龙宫在井边踩了水回来,脚趾冻得通红,他给她煮了一碗姜汤,孩子捧着碗暖手,说"爹,明天是腊八"。第二天一早他就起来熬粥,红豆、红枣、花生,一样一样往锅里丢。粥刚滚,门外就响了。
不是陶县令那种不急不缓的叩门。是砸。
砰砰砰,像有人在拿什么东西捶门板。马骥放下勺子走出去,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外面吵——好几个人的声音,有男有女,夹杂着一个尖细的念咒声。
他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七八个人。领头的不是上次那个道士——是另一个,更老,更瘦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下巴上一缕山羊胡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,剑身上缠着红绳。身后跟着上次那个年轻道士,还有村里几个面孔:村长、村长的婆娘、东头卖豆腐的王婶、西头养鸭的李老头。人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兴奋的表情——像看戏又怕戏里的鬼跳出来。
"马骥,"村长上前一步,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"大伙凑了钱,请了青云观的清虚道长来收——来给你家看看。你让开吧。"
"看什么?"
"你心里清楚。"王婶在后面尖着嗓子说,"你家那口井,天天冒白雾,夜里发光,前些天还传出叹气声。我家的狗从那口井边过都夹尾巴。这不是妖是什么?"
"不是妖。"马骥说。
"不是妖是什么?"李老头接话,"你家媳妇是龙宫来的吧?你儿子能下水不淹死吧?你闺女脚上长鱼鳞吧?你——"
"闭嘴。"
马骥的声音不大,但李老头确实闭了嘴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门槛上,挡住了门。
清虚道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拿桃木剑往地上一顿,说:"施主,贫道从青云观来,走了三十里路。你家的井我隔墙就看见了——龙气冲天,不是凡物。若不早镇,不出三年,这村子要沉。"
"沉什么?"
"沉到水里去。"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王婶"哎哟"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
马骥看着清虚道长。老道士的眼神不像上次那个年轻道士那样慌,是笃定的,带着一种"我见过世面"的自信。这种人比慌张的更麻烦——他相信自己是对的。
"道长,"马骥说,"你还没进门,怎么知道是妖?"
"井气。"清虚道长拿桃木剑指了指院子方向,"白雾、蓝光、水痕、潮汐味——这是龙女守门的气。你家那口井,通的不是水眼,是海眼。海眼里住着的东西,不是人间的东西。"
"不是妖。"
"不是妖也是异。异久成患。"
"她是我妻子。"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村长开口了:"马骥,你别犯倔。大伙是为你好。你带着两个孩子,万一出事——"
"出什么事?"
"前两天福海在河里泡了两个时辰,你当大伙不知道?孩子嘴唇都紫了。龙宫那丫头天天光脚去井边,脚踝上那青纹谁没见过?再这么下去,两个孩子——"
"够了。"
马骥的声音哑了。他站在门槛上,左手插在口袋里,捏着那片鳞。鳞没烫。但他在抖。不是怕,是压着一股东西,压了很久,从回来那天就压着,压到今天,快压不住了。
清虚道长往前走了一步。桃木剑伸过来,剑尖差点碰到马骥的胸口。
"施主,让开。贫道今日非进不可。"
"不行。"
"你挡不住。"
"我挡。"
清虚道长冷笑一声,回头看了年轻道士一眼。年轻道士端着一个铜盆上来,盆里装着黑狗血——还没凝,冒着热气。村长递过来一把黄纸符。老道士接过符,拿剑尖挑着,另一只手端起铜盆。
"贫道数三声。让开,万事皆休。不让,贫道连你一起镇。"
马骥没动。
"一。"
福海站在他身后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,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单衣,赤着脚,眼睛里那圈竖线又出现了。孩子看着道士,没说话。
"二。"
龙宫也出来了。五岁的孩子,站在福海旁边,手里攥着那支毛笔,笔尖还带着蓝墨。她看着人群,不哭不闹。
马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。然后转过来。
"三。"
清虚道长把铜盆往前一送,黑狗血泼向门槛。马骥没躲。血泼在他褂子上,热的,腥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血在他衣服上洇开,但没有渗进皮肤——衣服外面好像有一层东西挡着,血顺着布纹滑下去,滴在脚边的地上。
老道士愣了一下。
马骥伸手抓住了桃木剑的剑身。
剑是木头的,但马骥的手碰到的一瞬间,桃木发出一声极细的"咔"——裂纹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蔓延开,像瓷碗被磕了一道。他没松手。裂纹越来越多,沿着剑身爬到剑柄,爬到红绳上。
红绳断了。
桃木剑从中间裂开,上半截掉在地上。
清虚道长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变了。他低头看着断剑,嘴唇哆嗦。
"你——你身上——"
"我说了,"马骥的声音很低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,"她不是妖。"
人群里没人说话。王婶的手捂着嘴。村长的脸白了。
马骥弯腰捡起断掉的半截剑,递回去。
"道长,你的剑。"
清虚道长没接。他盯着马骥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看见了——马骥左手口袋外面透出来的那一点蓝光。很淡,隔着布料,像隔着一层水。
老道士的嘴唇动了动。
"那不是妖气。"
"不是。"
"那是——"
"那是情。"
清虚道长沉默了。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截断剑,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——他把黄纸符一张一张从剑身上摘下来,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"收了。"他对人群说。
"道长?"村长急了。
"我说收了。"清虚道长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了,回头看了马骥一眼。
"你守得住吗?"
"守得住。"
老道士点了点头,拄着断剑走了。年轻道士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人群面面相觑,最后也散了。村长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马骥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马骥站在门槛上,褂子上全是黑狗血,腥味冲鼻子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断剑碎片,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福海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"爹。"
"嗯。"
"那个道士怕你。"
"不是怕我。是怕你娘。"
龙宫也走过来了。她低头看着马骥手里的断剑碎片,说了一句:
"爹,井里的水今天不烫。"
马骥抬头看井。白雾比昨天淡了,水面平静。腊八的太阳照在井沿上,霜化了,石头发亮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褂子上的血。血已经凉了,凝成暗红色的块。
"进屋吧。粥该凉了。"
龙宫跑回屋。福海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马骥。
"爹。"
"嗯。"
"下次还有人来吗?"
"有。"
"你还挡吗?"
马骥看着儿子。七岁的孩子,嘴唇不紫了——今天没有下水。但眼睛里的竖线还没退干净,像水底的倒影留在了岸上。
"挡。"
福海点了点头。转身进屋了。
马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腊八的风刮过来,带着粥的甜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左手掌心那片鳞安安静静的,边缘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丝。
他想起清虚道长最后那句话:"你守得住吗?"
守得住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桃木剑断了。不是他用力掰断的。是他碰上去,剑自己裂的。
阿沅在帮他。
还是说,那口井、那片鳞、那两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加在一起,已经不是任何道士的符能镇住的了。
马骥走进堂屋。粥在锅里还温着。他给福海和龙宫各盛了一碗,自己没吃。他坐在桌前,翻开《海市笔记》,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写了标题:
"第二次挡在门前。"
然后他写腊八那天的门、道士、断剑、黑狗血、人群的脸。写福海站在堂屋门口眼睛里的竖线。写龙宫攥着毛笔站在旁边。写清虚道长最后那句话。
写到"桃木剑自己裂了"那一句,他的笔停了。
他想起老鲛婆梦里说过的话:"情比法重。情比术深。你守着的那口井,不是井,是她拿命撑着的一口气。"
马骥把笔搁下。他端起碗喝了口粥,红豆的甜,红枣的香。腊八的粥是热的。褂子上的血是冷的。
他吃完粥,把碗洗了。走到院子里,井还在。白雾散了。水面映着腊八的太阳。
他忽然觉得,道士来这一趟,不是坏事。
他们怕了。怕了就不会再来第三次。至少不会带着铜盆和符纸来。
下一次来的时候,会是别的方式。
马骥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。但他知道,他在等。等写完那本书。等福海再下水。等龙宫的画变成一条直线。
等那一天。
他回到屋里,拿起笔。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