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允今年四十出头，面容清癯，留着三绺长髯，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青色丝绸深衣，一看就知道是行家。他听闻陆氏嫡长子来访，有些意外，但还是客气地将陆沉迎进了客厅。
“子渊贤侄今日来访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张允捋着胡须，笑容和煦但带着一丝疏离——显然，他对陆氏这个晚辈并未太过重视。陆沉也不绕弯子，直接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匹布料，铺在案几上：“世叔是丝绸行家，请看看这匹布如何？”
张允低头看去，起初只是随意一扫，但目光落在那匹布上的瞬间，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是一匹素色的绢帛，乍看与寻常绢帛无异，但细看之下，纹理异常细密均匀，手感柔软滑腻，光泽温润内敛，轻轻抖动时有如水波荡漾。张允做了大半辈子丝绸生意，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凡之处。
他伸手抚摸布面，又凑近细看经纬密度，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：“这匹绢……织法不同寻常。经纬密度比寻常绢帛高出至少三成，丝线捻度也更均匀，而且——”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布面，“这匹绢的幅面比常见的宽了约两寸。”
“世叔好眼力。”陆沉微微一笑，“这匹绢采用的是改良后的织机织造而成。我将现有的织机进行了三处改动：其一，增加了踏板数量，使综框提沉更灵活，可织出更复杂的纹样；其二，改进了筘座的安装角度，减少了经线的摩擦断裂；其三，加宽了幅面，使得同样长度的布匹产出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，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：“如果用这种改良织机，同样的工时和人力，产量可以提高一倍，品质还能更优。”
张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产量翻倍，品质更优——这意味着利润至少翻两番。在乱世之中，粮食是硬通货，但丝绸同样是硬通货，尤其是在江东以外的中原和辽东地区，一匹上好的丝绸可以换到同等重量的粮食甚至铁器。
“你这改良织机，”张允放下布匹，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，“图纸可否一观？”
陆沉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帛书图纸，展开铺在案上。图纸画得极为精细，每一处零件的尺寸、材质、组装方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，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。这是他熬了两个通宵，结合现代机械原理和汉代织机结构绘制而成的产物。
张允俯身细看，越看越心惊。他不是普通的商人，年轻时也曾游学四方，对工匠技艺颇有了解。陆沉这张图纸上的设计，绝不是随口胡诌的空谈，而是真正可行的改造方案。
“贤侄，”张允抬起头，语气已经客气了许多，“你拿出这等宝物，想必不只是为了让老夫开开眼界吧？”
陆沉收起图纸，正色道：“世叔，明人不说暗话。我想与张氏合作——由陆氏提供改良织机的图纸和技术指导，张氏负责生产和销售，所得利润，两家按比例分成。除此之外，我还有几样与丝绸相关的‘秘技’，可以作为长期合作的诚意。”
“什么秘技？”
“染色。”陆沉吐出两个字，“我有办法让丝绸染出更鲜艳、更持久的颜色，尤其是红色和紫色——这两种颜色的染料，目前市面上价格高昂且容易褪色。若张氏掌握了新的染色技法，吴郡丝绸便可独步天下。”
张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如果能垄断高品质的红色和紫色丝绸，别说江东，就连中原的达官贵人都会趋之若鹜。这笔买卖，值得做。
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，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，沉吟道：“贤侄的条件，老夫心动了。但老夫有一个疑问——你为何要找张氏合作？顾氏、朱氏，甚至你们陆氏自己，都可以做这丝绸生意。”
“因为张氏有最好的工匠、最成熟的商路和最懂行的掌舵人。”陆沉坦率地回答，“术业有专攻，陆氏擅长的是耕读传家，不是经商。与其自己从头做起，不如与行家联手，各取所长。”
这番话既捧了张氏，又表明了陆沉的务实态度，让张允十分受用。
“好。”张允放下茶盏，“老夫可以答应与陆氏合作。但分成比例，还需细谈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陆沉笑着拱了拱手，“世叔放心，陆某绝非贪得无厌之人。改日我让人将正式的合作契约送来，世叔看过若觉得合适，我们再签字画押。”
离开张府时，陆安忍不住低声问：“公子，您真的要把那些秘技都交给张家？”
“当然不。”陆沉嘴角微扬，“先给他们甜头，让他们尝到合作的滋味。等他们离不开我们的技术和渠道了，再慢慢收紧缰绳。生意场上，主动权永远要比利润更重要。”
他上了马车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四姓之中，顾氏已应允出面召集劝农大会，朱桓已答应接受调遣，张氏的合作意向也已初步达成。现在就差最后一步——把这些分散的意向，变成一份正式的盟约。
而这需要一场足够隆重的仪式来见证。
三日后，吴县北郊，陆氏庄园。
一场名为“劝农大会”的活动正在举行。到场的有顾邵代表顾氏、张允代表张氏、朱桓代表朱氏，以及吴郡十余个中小家族的族长或代表，共计三十余人。此外，还有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农户和工匠，将庄园前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场地中央摆放着几件新制的农具：一架曲辕犁、一架筒车模型、几把改良后的镰刀和锄头。旁边还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熔铁炉和铁砧，几名铁匠正在现场演示新式冶炼法。
陆沉站在场地中央的高台上，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：“诸位父老乡亲，今日请大家来，不为别的，只为一件大事——让吴郡的田地多打粮食，让吴郡的百姓吃饱饭。”
他的声音经过三十年功力的加持，虽然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我手上这架犁，名曰‘曲辕犁’。与传统长直辕犁相比，它更轻便、更灵活，一头牛即可拉动，转弯半径小，特别适合咱们江东的水田耕作。经实测，用此犁耕地，效率可比旧犁提高四成以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