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清子来不及回防,眼看着那剑锋就要刺入自己肋下,忽然一道身影从她身侧掠过,刀光如练,正面迎上了那凛凛寒光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刀剑相撞,黑衣人被震退了两步。靖元挡在木清子身前,单刀横握,刀身还在微微震颤。他没有回头看木清子,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:“没事吧?”
木清子的剑尖还在发颤,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,但她迅速调整好了姿态:“没事。”
靖元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。那人一身黑衣,面容被黑布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深沉的东西在底下缓缓流动。
“你不该管这件事的。”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笃定。
靖元没有答话。他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木清子刚才站过的位置,然后缓缓转了一个角度,刀尖从指向对方胸口变成了指向对方膝盖。
那是狂风刀法中“引”字诀的起手势。黑衣人显然认得这个动作,他的目光在刀尖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襄阳刘靖元。”他说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靖元没有被他分散注意力:“你从襄阳北岸一直跟到扬州,对吧?那些蒙古兵和卫士,都是你杀的。埋在土里的殿前司,也是你埋的。”
黑衣人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靖元继续道:“我在襄阳江北那个营地发现了一个疑点——有一块地面的泥土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,太新了,像是被人翻过又填了回去。我当时急着来扬州,没有深查,但走之前我让木元子去挖了那块地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锁定在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睛里:“结果,挖到了一个荷包。里面有一张殿前司的身份文牒,上面记着几个人名。那些人,跟贾似道有职务往来。”
黑衣人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靖元没有放过这个细节:“殿前司的人,在江北做秘密活动。他们散布谣言,说蒙古人即将南下攻襄。可后来他们死了,被人埋在土里。然后换了一批蒙古人来继续散布谣言。”
他说到这里,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包彦龙等人已经被押走,邝雍和陆秀夫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。木清子握着剑,守在靖元身侧。
“散布假消息的人死了,换了一拨人来散播加了料的新假消息。然后再放出一个饵,引着查案的人发现那个荷包里的文牒,把所有线索都引向贾似道。”
靖元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
“这一环扣一环,算得真精。可惜,埋殿前司的人太匆忙了,活干的不够仔细,把这个最关键的证物荷包给疏忽了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手,缓缓摘下了面巾。
那是一张三十五六岁的脸,棱角分明,颧骨微高,嘴唇薄而紧抿。左眉梢有一道细小的旧伤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后愈合的痕迹。
他的眼睛依然很冷,但此刻那冷意里多了一种靖元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某个棋手发现自己被人反将了一军之后,既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的某种情绪。
“我姓郝,单名一个纶字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“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聪明。光是那些线索,就已经把整个事件的始末还原到七八成了。”
靖元没有放松警惕:“你是为蒙古人做事?还是为贾似道做事?若是后者,却为何调转刀口捅向他?为什么?”
郝纶站在那里,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。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你猜的不错,我是为蒙古人做事,卧底在贾似道身边,贾似道命我在江北散布谣言,目的是攻击邝雍的淮扬战略。我照做了,然后我还更进一步,让真正的蒙古人为他办事,还直接诬陷邝雍,一步到位。”
说罢,他轻轻冷笑一声。
靖元的目光微微闪动:“你瞒着他联系了蒙古人,杀了他的人,换蒙古人继续散布谣言,还加了邝雍那条?”
郝纶没有否认:“对。我替他把谣言的内容改了,让蒙古人替我去散布。这样一来,如果贾似道的事发了,他以为是自己的人做的,不会怀疑到我身上。如果蒙古人那边出了纰漏,也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“然后呢?”靖元问,“你安排扬州的事,又是为了什么?”
郝纶看了他一眼:“蒙古人答应我,如果我能在扬州城中布下伏兵,配合他们行事,事成之后,我和他们可以各取所需。”
“所以你安排了包彦龙他们作为内应,安排几百名蒙古兵潜伏到城中,还请了摩柯洛这样的高手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可是,我有个问题。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的谋划潜伏,真的是为了夺取扬州吗?”
听到这句,郝纶眼中满是惊讶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靖元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扬州的伏兵没有后援。我调查过城外十里范围内的地方,没有马蹄印,没有大批骑兵活动的痕迹。”靖元说,“也就是说你让他们冲城门,但就算他们打开城门,外面什么也没有。”
听到这,木清子和其他人都面露惊愕。木清子终于明白路上靖元为何查找马蹄的痕迹。
“城外没有蒙古骑兵接应他们——你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扬州很可能攻不下来。那些潜伏在扬州的蒙古人,从头到尾都是弃子。”
郝纶的目光终于动了。他看着靖元,带着一种“你居然连这个也看出来了”的意外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的观察力确实很好。后援这件事本来就是个幌子,蒙古人只答应配合我演戏,并没有真的出兵。只要有人信了‘有后援’这个说法就行。至于那些兵——他们的生死,从来不在我的计划之内。”
“只要能达成目的,你们对待所有人都如草芥一般用完即弃吗?”
“这你得问蒙古人,是他们答应让我利用这些耗材的。”
靖元脸上浮现出一抹被压抑的怒气,他攥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,这个潜伏并进攻扬州的行动于你们到底有何意义?”
“当然是扳倒贾似道啊。此战若侥幸成了,则贾似道调走扬州主力的罪状就坐实了,他百口莫辩;此战若败,则那些留下的伏兵全是贾似道的亲信,大可以反咬一口,说他串通蒙古人故意放水。不论成败,他都逃不掉。”
靖元的脊背上浮起一层寒意。郝纶的安排比他想的更深,几乎堵死了贾似道所有的退路。
“为什么突然提前动手?”靖元问,“你应该还没有完全准备好。”
郝纶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多疑的贾似道已经对我起了疑心。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我,襄阳北岸谣言事件事发后,我暗中查探得知他和吕文德开始通信对账。如果他们对完了,我瞒着他暗中谋划的事就会曝光。所以越拖下去,对我越不利。”
“难怪你会提前发动进攻。”
“不仅如此,其实扬州兵败后我还抱着侥幸心理,我想能潜伏在贾似道身边有一天算一天,可是当我看到你如此咄咄逼人,竟然查到铭恩楼,查到包彦龙那些废物头上,我便想富贵险中求,出手灭口他们,可惜,还是被你黄雀在后。直到刚才,我才明白我没办法继续潜伏了,在你面前,我只能浮出水面。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过奖了。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,你知道我要问什么。”
郝纶冷笑一声,道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潜伏在贾似道身边,是吗?”
“说吧。”
“刘掌教,你真要不留余地吗?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看了一眼窗外。夜色正浓,扬州城的街巷一片寂静。
“该说的,都说得差不多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下来,“剩下的,得看你能不能留得住我了。”
靖元没有废话,刀锋一转,狂风刀法第一式已经劈了出去。郝纶的脚步一错,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滑开了三尺,避开了刀锋。靖元的第二刀紧随而至,刀势比第一刀更快更沉,郝纶侧身让过刀锋,左手成爪,五指直取靖元的手腕。
靖元缩腕回避,同时脚下金雁功全力催动,身形向后撤出半丈,拉开了距离。但郝纶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一样贴了上来,双掌交替劈出,掌风凌厉,每一掌都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内力余劲,在地砖上拍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纹。
“你这掌法……”靖元一边挥刀格挡,一边在接招的间隙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,“你是恒山派的传人?”
郝纶没有说话。他的掌法确实带着恒山派“虎鹤双形”的路子——刚猛时如虎扑,灵动时如鹤展,在刚柔之间切换得极快,让人难以适应。靖元连挡了七八掌,虎口已经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靖元体内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。原本运转若水诀时行云流水的内力,此刻像一条被泥沙堵住的河流,每到关键处总会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——很短,但在郝纶这种级数的对手面前,任何一丝迟滞都会被捕捉到。郝纶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,攻势更加凌厉,掌掌不离靖元的胸膛和咽喉,逼得他不得不不断后撤。
又过了十余招,靖元的刀法已经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散乱。郝纶瞅准一个空隙,一掌劈向靖元的右肩。靖元勉强横刀格挡,但那掌力比想象中更沉,透过刀身震得他右臂一阵发麻,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。
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从靖元身侧刺出,精准地卡在郝纶追击的路径上。木清子的剑法快而准,每一剑都刺在郝纶不得不防守的位置。她的身法比靖元此刻的状态更加灵动,在郝纶的掌风中穿行进退,像是早有准备。
靖元也趁机调整呼吸,重新稳住刀势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言语,默契已经到位。
郝纶的左掌刚被靖元化解,右腿便感到一股寒意,木清子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削向了他的膝弯,逼得他不得不收腿后撤。靖元欺身而进,刀背横扫郝纶的腰侧,郝纶侧身避开,靖元的刀在空中变了一个极小的角度,直削郝纶的肋下,郝纶再退一步,脚跟已经抵上了墙壁。
木清子的剑从另一侧封住了他的退路,靖元的刀悬在他喉前三寸。两仪同心剑的循环已经形成,郝纶被夹在中间,封死了任何突围的可能。
郝纶的目光从靖元的刀锋移到木清子的剑尖,又移回到靖元脸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套合击的功夫确实有点门道。单打独斗你未必能撑过五十招,但有人替你分担压力,就能撑得更久。在这一点上,你比贾似道强。”
他没有等靖元回话,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掷,一小团东西砸在地砖上,炸开一团刺目的白烟。靖元和木清子同时后撤,剑光刀影护住身前,但白烟散得太快,等他们重新看清面前的景象时——郝纶已经不在了。
“跑了。”木清子低声说。
靖元看着郝纶消失的方向,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,那是余毒未清加上刚才激战留下的后遗症。木清子看了他一眼:“掌教,你的手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靖元把手背到身后,用左手轻轻按住右手的手腕,“他已经跑了,追不上了。先收拾残局,其他的……回去再说。”
他转过身,对陆秀夫道:“君实兄,今夜之事,多亏了你的相助。剩下的事,烦请你和邝使君一起处理。”
“靖元贤弟放心。包彦龙一伙人的罪名已经坐实,剩下的就是按律走程序了。”陆秀夫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微微发颤的右手上停了一瞬,“你……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靖元说。他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,“走之前,我想请教你一件事——扬州这附近,有没有什么偏僻的、可以一个人住一阵子的地方?”
陆秀夫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城西有座废弃的观音庵,地方偏,没什么人烟。你要用?”
“不一定用得上。”靖元没有多解释,抱了抱拳,“先告辞了。”
等他走出铭恩楼的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靖元在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,任由冷风吹在脸上。木清子跟了出来,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开口:“掌教,你的伤需要好好养一阵。”
靖元没有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他的手还在袖中微微发颤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靖元步伐有些不稳,被木清子看在眼里。
木清子没有说什么,她走近一步,轻轻用手绕住了靖元的手臂,另一只手掌搭在那只被绕住的手臂上。她的力道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些什么。
“掌教,慢一点。我扶着你吧。”
靖元的手臂在她的温度里渐渐放松,没有抽开。
他的步伐逐渐平稳。他们一路来到运河上的一座小桥。
“木清子,谢谢你,刚才如果不是你,我真的会撑不住。”
“掌教在说什么呢,你说过同风雨共进退,难道不包括我~~们全真弟子吗?”
差点说了出格的话,木清子脸红成一片。
靖元微微一笑
“是,也包括你们。我们,是家人啊。”
听到这句,木清子转头看向靖元,眼神中洋溢着幸福和欢喜。
靖元也看向她,两人对视着。
靖元笑着用手掌轻轻点了木清子的脑门,像亲哥哥和亲妹妹那样。
木清子此刻多想把头靠在靖元的手臂上,可她没有。
那样太出格了。
可她很快乐,因为他们对视这一刻,靖元眼中都是她。
她很满足。
靖元看着夜色中扬州城的万家灯火,心中想起前线那一幕幕抛头颅洒热血的生离死别,感慨万千。
“金戈浴血襄鄂处,歌舞升平扬州路。又是一年春好日,谁闻硝烟玉碎时。”
木清子听出靖元的心境,收起笑容,也和靖元一起将目光投向河两岸的万家灯火。
“掌教,你怎么了?”
“木清子,我们在襄阳做的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即便是这里的人他们不理解,不能和我们感同身受,我们也要在襄阳挡住鞑子的铁蹄。”
木清子再次看向靖元,眼中泛出一丝微光。
“掌教……”
靖元想起临安城许多百姓对守卫襄阳的冷漠,想起朝堂里那些腐臣为了一切争来夺去独独不为百姓的丑恶,想起此次扬州的波谲云诡,想起在前线那一幕幕荡气回肠的生离死别,想起义父那日渐苍老被岁月压弯的身躯。
他红着眼,缓缓说道。
“因为我们的最终目的,不就是这个吗?让百姓安居乐业,享受和平。”
木清子感同身受,她早已潸然泪下,情不自禁的将头靠在靖元的手臂上。
也许是因为心潮澎湃,也许是因为当做妹妹对哥哥的互动而没有在意,靖元没有异样,默许了木清子的依靠。
不知谁家有喜事,烟花在前方冉冉升空,绚丽多彩。
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街巷里模糊的梆子声。
看着那些烟花,靖元和木清子就这样相依着,静静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离去。
那一幕,美丽而又凄凉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