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录音笔。陆衡昨晚把它交给她时，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。那半秒像一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，此刻正在她皮肤下面不安分地发芽。
“沈小姐，请跟我来。”前台的女孩笑容标准，带领她穿过一道道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。
公司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安静。走廊两侧挂着程屿和各类人物的合影，科技峰会、慈善晚宴、产品发布会。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站在C位，姿态谦卑，眼神悲悯。宋晚乔注意到，所有合影中的女性都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，像被精确计算过一样。
电梯下行了四层。
“地下展厅是公司最核心的区域，普通访客不能进入。”前台女孩说，“程总特意交代，您是特别嘉宾。”
电梯门打开，一阵凉风扑面而来。地下展厅比楼上更宽阔，灯光被调得很低，只有展台上方悬浮着一圈圈冷白色的光晕。宋晚乔第一眼看到的，是展厅中央的一尊全息投影。
那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，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浇花。她的动作舒缓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阳光从她头顶洒落下来，在她的发梢上跳跃。那不是真的阳光，是算法模拟出来的光线。
宋晚晴。
宋晚乔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这是我们第一代永生爱人产品，基于晚晴生前三千小时的影像资料训练而成。”程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她的声音、表情、甚至思考方式，都被尽量还原。”
宋晚乔转过身。程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。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姿态放松，像是在邀请朋友参观自己的私人博物馆。
“她很逼真。”宋晚乔说。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像是被机器校准过。
“逼真？”程屿走近那尊全息投影，伸出手，手指穿过光影，“沈小姐，你觉得什么是真，什么是假？”
“能被像素记录下来的，都可以是假的。”
“那感情呢？”程屿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如果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所有习惯，知道她爱喝什么咖啡，害怕什么天气，会在什么时候笑，这种记忆是不是真实？”
宋晚乔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记忆是真的，但用它制造出来的东西，未必是那个人。”
程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。
“沈小姐，你比大多数记者都更懂技术伦理。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，“来，我带你去看看下一代产品。”
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设备：早期的运动捕捉服、面部扫描仪、神经信号采集头盔。每一件展品下面都有一段文字说明，讲述程屿如何一步步把死去的妻子“带回人间”。
走到走廊尽头，是一扇银色的金属门。门上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
程屿把拇指按上去。门开了。
里面的空间不大，但温度明显比外面更低。墙壁上挂着几台大型服务器，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。房间中央是一张白色的椅子，椅背上连着几根电极线。椅子前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，镜框上镶嵌着一圈细小的摄像头。
“这是记忆嫁接的实验舱。”程屿说，“用户只需要在这里坐上七十二小时，我们就能采集足够的数据，生成一个与他高度相似的虚拟人格。”
宋晚乔走近那张椅子。椅子的扶手上有一圈暗褐色的痕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。她蹲下身，假装在观察设备，手指轻轻拂过那圈痕迹。
是血迹。已经干涸了很久，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这个实验舱用于什么类型的用户？”她问。
“最初是用于临终关怀。癌症晚期患者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数字人格，陪伴家人。”程屿走到她身边，声音放低，“但后来我们发现，更强烈的情感数据来自另一种状态。”
“什么状态？”
“恐惧。”程屿说，“人在极度恐惧中产生的神经信号，比平静时强烈几十倍。这些信号能让人格模型拥有更真实的情感反应，更难忘，也更像活人。”
宋晚乔站起身。她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。
“程总的意思是，恐惧比爱更有价值？”
“不是更有价值，是更真实。”程屿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，“爱可以被表演，可以被训练。但恐惧不会说谎。一个人害怕什么，她就真正是什么。”
宋晚乔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录音笔。她意识到，自己正在和一个把恐惧当燃料的人对话。
“我能看看实际的演示吗？”
程屿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可以。”他走到墙边，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。那面巨大的镜子开始发光，逐渐显现出一个画面。画面里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，背对着镜头，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。
正是宋晚乔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里的画面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这是我们最新的实验成果。”程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“一个基于少量碎片数据重建的人格。我们没有她的完整影像，只有一些零散的视频、照片和社交记录。但你看，她多像真的。”
画面里的红裙女人缓缓转过身。
宋晚乔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是宋晚晴的脸。一模一样。眉尾的小痣，月牙耳环，甚至连她紧张时会抿嘴唇的习惯都被复刻出来。但宋晚乔知道，那双眼睛不对。宋晚晴的眼睛是杏形的，眼尾微微上扬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真的执拗。而画面里的这双眼睛，太平了，像两潭死水。
“她是谁？”宋晚乔问。
“一个测试样本。”程屿说，“她的代号是雾妻。”
“雾妻？”
“雾里的妻子，看得见，抓不住。”程屿走到镜子前，伸出手，手掌贴在光影中的女人脸上，“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，也是我最失败的实验。因为她始终不肯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宋晚乔的喉咙发紧。
“如果她不肯忘记，那她就不是作品，是受害者。”
程屿的手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目光像刀锋一样划过她的脸。
“沈小姐，你好像对我的实验很有情绪。”
宋晚乔知道自己越界了。她迅速调整表情，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抱歉，我做数字影像鉴定久了，对真实人格被侵犯的事情比较敏感。”
程屿盯着她看了很久。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敏感的人，才能写出好文章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，递给她。
“这是地下三层的参观权限。那里有一些更早期的实验记录，也许对你写专访有帮助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只能你一个人去。”程屿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，“那些记录里，有一些晚晴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。”
宋晚乔接过门禁卡。卡片是冰凉的，上面印着一行小字：B3 记忆花园。
她转身走向电梯。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她看见程屿仍然站在那面镜子前，手掌悬在光影中的女人脸侧，像是在抚摸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宋晚乔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，确认它还在工作。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禁卡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程屿给她的，可能不是参观权限。
而是一把打开地狱的门钥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