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灶间,温禾正把最后一块柴火塞进灶膛。锅里的姜汤咕嘟着,浮沫被她轻轻撇去。张宇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水瓢,目光落在院角那口裂了缝的水缸上。水面映着天光,晃得他眼底有些发涩。昨夜三个孩子各安其位,一个静坐,一个写字,一个烤火,家里像井水一样平。可他知道,这平静底下,已经生出了根。
他放下水瓢,转身回屋取了件旧褂子披上。肩头还残留着灵窍碎裂后的钝痛,像是骨头里嵌着一根锈钉,动一动就抽着神经。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穿过堂屋,推开院门。
外头日头已高,村道上尘土微扬。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,见他出来,声音低了下去。有人抬头瞥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搓衣裳。没人打招呼。从前他还在青云门当杂役时,这些人唤他“小宇哥”,如今只当他是废人一个。
他没在意,走到田头看了看。那块地不大,三亩出头,种的是晚稻,秧苗刚冒尖,绿得浅。这是张家最后一点薄产,靠它换些米粮,勉强糊口。他蹲下身,手指拨了拨泥土,湿气尚存,还算肥。
还没直起身,远处传来脚步声,粗重,带着故意的响动。他慢慢站起,看见村霸带了两个后生走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,鞋底沾着泥,手里都拿着棍子。
“哟,还在这儿看?”村霸站定,嗓门大得全村都能听见,“这块地,从今往后归我了。”
张宇没动,也没问理由。
村霸往前逼近一步:“你自个儿断了仙路,回村当个废人,你婆娘又是个没用的,养不活家,更护不住地。村里早有规矩,无依无靠的户头,田产由族老调配——我代为收管,合情合理。”
他身后一个后生嗤笑一声:“张宇,你还真以为你能翻身?青云门都不要你,你还想靠着几亩烂地熬出头?”
另一个跟着附和:“人家赵家儿子都进了外门,你呢?连站都站不稳!”
村道两旁的人家陆续开了门,有人探头,有人走出来站着看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劝。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,眼皮都没抬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低声说:“可怜是可怜,可也没法子,谁让他命不好。”
张宇看着村霸,脸上没有怒意,也没有惧色。他低头笑了笑,说:“叔父说得是,我们确实无依无靠。”说着,转身往屋里走,“您稍等,我这就把地契拿来。”
屋里,温禾正在洗碗。听见动静,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张宇没看她,径直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,掀开盖子,从最底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。他吹了吹灰,折好,揣进怀里。
再出来时,他把地契递过去,双手捧着,姿态恭敬。“辛苦叔父替我们照看,往后若有机会翻本,再向您讨教。”
村霸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这么顺从。他接过地契,打开扫了一眼,哼了一声:“算你识相。”
张宇退后半步,侧身让开路:“您慢走。”
村霸得意地笑了,冲身后两人扬了扬下巴:“走,去看看新地。”三人趾高气扬地朝田里走去,脚踩在秧苗上,毫不在意。
张宇站在院门口,没动。
温禾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,想绕过他们去井边打水。村霸忽然一侧身,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。她踉跄几步,木盆脱手飞出,摔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,她自己也跌坐在泥里,裙角沾满湿土。
“哎哟,走路不长眼?”村霸冷笑,“你男人认了,你也该认命。嫁了个废人,就得受这份罪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轻笑。一个妇人掩嘴道:“早该把这户赶出去,占着地,又种不出东西,白耗村里的水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听说他家三个娃都怪里怪气的,大的死板,二的小心眼多,小的那个冷得像冰坨子,怕不是中邪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爹废,娘弱,崽子能好到哪儿去?”
温禾低着头,手撑在地上,慢慢站起来。她没哭,也没争辩,只是拍了拍裙子,弯腰去捡木盆。
张宇快步走过去,蹲下帮她拾起盆,又扶她站稳。他声音很轻,只有她听见:“摔疼没有?”
她摇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直起身,转向人群,拱了拱手,笑容依旧谦卑:“多谢各位指点,是我们家没本事,连累大家看笑话。”说完,牵着温禾的手,慢慢走回院里。
门关上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锅里的姜汤还在咕嘟,温禾想去灶台继续忙,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。
“别忙了。”他说。
她抬眼看她,眼里有委屈,也有不解。
他没解释,只说:“你去歇会儿。”
她没动,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衣角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院中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口裂了缝的水缸前,盯着水面看了很久。水纹轻轻荡着,映出他模糊的脸。他想起昨夜写下的字条,藏在墙缝里,压着碎瓦。三个孩子变了,方向定了,可他们脚下,连一块安稳的地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。
不是恨村霸。那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仗着几分蛮力,在穷村里逞威风。他恨的是这世道——凡人弱小,便注定被踩;强者横行,无人敢拦。他曾在青云门日夜苦修,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挣出一条路。可祝临渊轻轻一掌,就把他数年心血碾成灰。如今这些村民,也不过是重复同样的事:见你倒下,就上来踩一脚,生怕你再爬起来。
他睁开眼,目光沉了下来。
低头不是认输。退让不是软弱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没有修为,没有势力,甚至连一块田都保不住。可他有时间,有系统,有血脉。他能让张家的根扎得更深,长得更硬。今日失去的,他日自会拿回来。百倍,千倍。
他回屋点亮油灯,从箱底抽出一张纸,拿起秃笔,蘸墨写下两行字:
今日所失,他日百倍取之;
今朝低头,只为来日昂首。
写完,他吹灭灯火,纸条折好,塞进墙缝,压在另一块碎瓦下。黑暗中,他坐在桌旁,一动不动。
外头,村霸还在田里指手画脚,吆喝着要重新犁地。有人应和,笑声传进院子。温禾在灶间轻手轻脚地收拾,怕吵了他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知道他今天格外沉默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走到门后,取下挂在钩子上的粗布包袱。他打开,里面是几块干饼、一包盐、一双旧布鞋。他把包袱系好,挂在门后。
他没告诉温禾要去哪儿。但心里已经清楚——白溪村容不下张家太久。他得出去,去青牛镇,去找活下去的路。不是为了逃,是为了回来。
他走到院中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田。秧苗已被踩烂,泥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脚印。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温禾正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他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今晚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,点点头,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。
他没笑,也没再多说。回到床边坐下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油灯,火苗晃了一下,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