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归借周砚堂的身子站在井沿上。
他抬起手。很慢。很沉。周砚堂的胳膊像被线拽着，关节咔咔响。手指张开。掌心对着井口。井水忽然动了。黑水从井底涌上来。很急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把。水柱冲上井口。一人多高。黑亮亮的。像一根柱子。立在井沿上。水沫子溅开。洒在碎砖上。洒在青苔上。洒在晚晚脸上。晚晚退了一步。水雾逼过来。很凉。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。她眯着眼。透过水雾看赵无归。周砚堂的脸在笑。可那笑不是他的。嘴角弯着。眼睛全黑。瞳仁。眼白。全黑。像两口井。赵无归开口了。声音是周砚堂的。可那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滚。很老。很闷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他说：“把罗盘给我。我放村。”
晚晚站在井边。水雾扑在她脸上。头发湿了。旧外套湿了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裂成两半。一半指井。一半指村口。都在转。她说：“不给。”
赵无归的笑深了。他抬起另一只手。双手对着井口。井水柱又高了一截。黑水漫过井沿。淌到碎砖地上。淌到晚晚脚边。很凉。像冰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。黑色的影子一闪。它蹿上井沿。四只爪子踩着碎石。它张开嘴。牙齿亮出来。爪子伸着。扑向赵无归。赵无归没躲。他脚边涌出一团黑烟。很浓。很沉。从水泥缝里钻出来。烟聚成一团。挡在阿玄前面。阿玄撞在烟上。像撞在一堵墙上。它弹回来。落在碎砖地上。滑了两步。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它盯着那团黑烟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
罗盘在晚晚胸口烫了一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她缩了一下。没有松手。她把罗盘攥在手里。铜面贴着掌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赵无归低头看着她。周砚堂的脸。全黑的眼睛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“你太奶奶收我。折寿。你收我。噬灵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赵无归。她看着周砚堂的脸。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。她说：“我不收。我渡。”
赵无归愣了一瞬。很突然。周砚堂的身子僵了一下。黑烟停了一瞬。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又慢慢沉下去。就在这时候。周砚堂的嘴里传出一个声音。很尖。很急。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周砚堂自己的声音。他在喊：“别渡！他会占我身！别渡！”声音在空气里撞来撞去。撞在井壁上。嗡嗡的。赵无归的脸抽了一下。黑烟从周砚堂身上涌出来。更浓了。裹着他的头。裹着他的脸。裹着他的嘴。周砚堂的声音被烟吞掉了。赵无归笑了。嘴角弯着。血从嘴角淌下来。他说：“三天。”然后他消失了。周砚堂的身子软下去。像断了线的木偶。他往后倒。倒在井沿上。后背撞在石头上。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的眼睛闭上了。黑烟从他身上散开。一丝一丝的。往井里钻。往地下钻。往巷子里钻。不见了。井水退了。慢慢地。从井沿上缩回去。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。一滴。一滴。落在井底的水面上。声音很轻。
村里狗叫了。老李家的黄狗。王婶家的。还有几条野狗。全叫了。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。从老李家的院门口传出来。从王婶家的窗户底下传出来。一声接一声。像在哭。像在喊。老李从人群后面跑过来。他跑得气喘吁吁。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。他跑到井边。他看见周砚堂瘫在井沿上。看见晚晚站在碎砖地上。浑身湿透。头发贴在脸上。他喘着气。他说：“晚晚。咋办？”
晚晚站在井边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裂成两半。一半指井。一半指村口。两半指针都在转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老李。她说：“去太奶奶旧屋。”
罗盘忽然转了。很急。两半指针同时偏转。指着西北。指着太奶奶旧屋的方向。晚晚攥着罗盘。她往西北走。阿玄从地上站起来。它抖了抖毛。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走了几步。她忽然停住脚。牌位方向亮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暗。像什么东西在远处闪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两半指针都在颤。阿玄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它说：“第四规还有下半句。”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西北的方向。太奶奶旧屋的方向。她说：“第四规。还有下半句。”她往那个方向走。小短腿倒腾着。湿透的旧外套贴在身上。光着脚。踩在碎砖上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巷子里很暗。路灯昏黄。照着她小小的影子。她走过第一条巷子。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。耳朵竖着。没叫。她走过第二条巷子。王婶站在门口。抱着肚子。脸白白的。她看见晚晚。张了张嘴。没说话。晚晚走过第三条巷子。面馆的招牌还挂着。老赵站在门口。手里攥着擀面杖。他看见晚晚。喊了一声：“晚晚！”晚晚没回头。她往西北走。往太奶奶旧屋走。她攥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两半指针都在转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说：“第四规。下半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