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的车上。
晚晚靠窗坐着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铜面朝上。忽然指针倒转。很急。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。又弹回来。转得又快又急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。每转一圈。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晚晚低头看着罗盘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四只爪子踩着车底板。它忽然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盯着罗盘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说：“赵无归醒了。”声音又急又哑。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车厢里。妈妈坐在旁边。她攥着晚晚的胳膊。手很凉。抓得很紧。晚晚没有挣。她看着窗外。村西头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浓了。比之前浓了一倍。像一团墨汁。沉沉的。压在老槐树上面。
村西井边。井水翻黑。黑水从井底涌上来。漫过井沿。漫过石缝。沿着青苔往下淌。淌到水泥地上。黑亮亮的。像油。泡从井底翻上来。咕嘟。咕嘟。一个接一个。啪啪地破。黑水溅在井沿上。溅在碎砖上。溅在围观村民的鞋面上。村民围在远处。隔了十几步。没人敢靠近。老李站在最前面。他张开胳膊。拦着后面的人。“别过去！”他的声音又急又粗。“井水变黑了！有毒！”王婶站在他后面。抱着肚子。脸白白的。老赵从面馆那边跑过来。围裙还系着。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。他跑到人群边上。喘着气。他看见井口。黑水翻涌。他退了一步。晚晚从巷口走过来。她穿过人群。小短腿倒腾着。罗盘在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。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。转得又急又快。村民让开一条缝。有人叫她。“晚晚！别过去！”晚晚没回头。她走到井边。老李张开胳膊拦她。“晚晚！不能过去！”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老李。老李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青。眼窝凹着。皱纹一道一道的。晚晚说：“李爷爷。让我过去。”老李的手在抖。他张了张嘴。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他把胳膊收回去。他退了一步。晚晚走到井沿上。她蹲下来。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。铜面朝下。贴在井沿上。碎石凉凉的。罗盘贴着石面。指针“嗒”地一响。死死钉住。指着井底。井里传出声音了。很老。很闷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像冬天漏风的门缝。那个声音说：“林素问的徒孙。”
晚晚看着井底。黑水翻涌。泡破了又冒。她说：“我不收你。但渡你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很轻。很沉。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“你太奶奶也这么说。”
晚晚看着井底。她问：“你为何投井？”
井水停了一瞬。很突然。泡破了。不再冒。黑水安安静静的。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为救城。”
晚晚问：“谁忘了你？”
井水翻涌。泡从井底翻上来。一个接一个。啪啪地破。黑水漫过井沿。溅在晚晚脚背上。很凉。像冰。井底那个声音忽然大了。很尖。很哑。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。他喊：“所有人。”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。撞在井壁上。嗡嗡的。村民里有人捂耳朵。老李退了一步。王婶抱着肚子往后缩。老赵攥紧了擀面杖。
远处。巷口。周砚堂站在老槐树后面。他穿着那件夹克衫。拉链拉到一半。他手里攥着半截牌位。旧木头。断了一角。他正看着井边。他忽然捂住胸口。很突然。他的身子往前弓。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。他用手背去擦。血沾在手背上。他低头看。又抬头看井边。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弯着。血沾在牙齿上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像自言自语。“第三劫。牌位劫。开始了。”他把手里那半截牌位举起来。他看着它。牌位在他手里裂了。很轻的一声。从中间裂开。裂成两半。他攥着两半牌位。他走到井边。人群让开一条缝。没人拦他。他走到井沿上。他站在晚晚对面。他低头看着晚晚。三岁半。旧外套。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手背上沾着黑印。他笑了一下。他把手里两半牌位往井里一扔。旧木头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。落在黑水上。漂着。井水忽然冲天。很突然。黑水从井底冲上来。像一道黑色的柱子。冲上井口。冲上老槐树的树冠。黑水散开。落下来。像一场黑色的雨。浇在井沿上。浇在碎砖上。浇在晚晚身上。晚晚没有躲。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。从她脖子上淌下来。淌在罗盘上。铜面被黑水盖住。可“林”字亮了一下。暗红的。从黑水底下透出来。晚晚听见了。井底那个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赵无归的。很轻。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周砚堂的声音。从井底传上来。从黑水里传上来。从每一声泡响里传上来。他说：“老祖。你坏我因果。”
晚晚站在井边。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。滴在碎砖上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。指针在颤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颤。每颤一下。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，手搁着罗盘，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晚晚听清了。那句话在井水里。在牌位里。在“赵无归”三个字里。在“城运劫”和“守心劫”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井口。黑水退了。慢慢地。从井沿上缩回去。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。一滴。一滴。落在井底的水面上。声音很轻。她看着井底。她说：“赵无归。我渡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