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塔地下室。
很暗。只有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。照在水泥地上。照在那些歪倒的杂物上。照在墙上。照在小雅身上。她贴着墙。校服破了。袖子撕了。头发散着。遮住了脸。她的嘴被一张黑符封着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从下巴贴到鼻梁。她的眼睛睁着。瞳仁里有东西在动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又慢慢沉下去。心口贴着一张黑符。更小。更沉。上面写着一个字。晚晚认出来了。“赵”。她的身子贴着墙。脚离地。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墙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晚晚站在地下室中间。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。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。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。她五岁半了。道袍短了一截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光着脚。她走过去。她站在小雅面前。她伸出手。两只小手够到小雅嘴上的黑符。她捏住符纸边角。轻轻一撕。黑纸从她嘴上剥落。烫了一下。很轻。晚晚缩回手。小雅的嘴唇动了。很干。裂了口子。她喘了一口气。很轻。然后她喊了一声。很突然。“别碰心口!他要引你去井!”声音又干又哑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。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
晚晚站在小雅面前。她低下头。她看着小雅心口那张黑符。符纸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又慢慢沉下去。黑烟从符纸边缘冒出来。一丝一丝的。很细。很淡。往小雅皮肤里钻。晚晚伸出手。她撕周围的符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一张。两张。三张。贴在小雅胳膊上。腿上。肩膀上。她一张一张地撕。符纸烫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她缩回手。指尖红了一小块。她又伸手。撕下来。揉成一团。塞进口袋里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来。黑色的影子一闪。它跳上小雅肩膀。四只爪子踩着校服。它低下头。凑近心口那张黑符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然后它张开嘴。牙齿咬住黑符。很突然。黑符弹了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阿玄弹开了。落在水泥地上。滑了两步。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叫了一声。很尖。很短。
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。很急。从正南弹向正北。又弹回来。转得又快又急。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。每转一圈。铜面就烫一下。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转了几圈。死死钉住。指着小雅。指着她心口。指着那张黑符。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停着。指着小雅心口。猫影在指针旁边。蜷着。小小的。灰蒙蒙的。她凑近看。黑符在吸血。很突然。符纸边缘。小雅皮肤底下。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又慢慢沉下去。小雅的脸白了。更白了。嘴唇干裂。眼睛半睁着。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被抽空了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又干又哑。像砂纸磨着铁皮。她说:“他在吸我。”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
晚晚站在小雅面前。她低下头。她看着那张黑符。看着符纸边缘。看着小雅皮肤底下。她说:“得用灵根血。”声音软软的。带着五岁半的奶气。可“灵根血”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妈妈冲过来了。很突然。像从光里扑出来的。又像一直都在。她跑得气喘吁吁。围裙歪到一边。光着一只脚。脚底沾着碎砖和泥。她站在晚晚面前。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。手很凉。抓得很紧。她喊:“不行!”声音又急又哑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。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她的脸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。嘴唇在抖。眼睛红着。她攥着晚晚的胳膊。指节发白。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妈妈。她快死了。”声音软软的。带着五岁半的奶气。可“快死了”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妈妈的手松了一瞬。很突然。她又收紧了。她攥着晚晚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什么。可她没有说出来。她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。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,手搁着罗盘,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。她慢慢松开手。她退了一步。她靠在墙上。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水泥墙。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。
晚晚蹲下来。她蹲在小雅面前。她伸出手。两只小手够到自己的手指。她低下头。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。很用力。指尖渗出血。红的。她把血点在黑符上。很轻。很准。点在符纸中央。就在那一瞬间。黑符裂开了。很突然。从中间。从血点的地方。裂了一道缝。符纸蜷缩着。发黑。发红。然后成了灰。灰落在小雅校服上。落在水泥地上。小雅掉下来了。很突然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推了一下。她往下落。晚晚伸出手。两只小手够到她。她接住了她。很沉。她往后倒。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小雅压在晚晚腿上。晚晚的脚踝撞在水泥地上。很疼。她没有管。她抱着小雅。小雅的头搁在她膝盖上。她的脸白得吓人。嘴唇干裂。可她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看着晚晚。她的嘴唇动了。很干。很哑。她说:“周砚堂要你去村西井。”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
阿玄从地上跳起来。它跳上晚晚肩膀。四只爪子踩着道袍。尾巴圈住她的脖子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像冬天漏风的门缝。他说:“调虎离山。”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南弹向正北。指着村口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停着。指着村西井。猫影在指针旁边。蜷着。小小的。灰蒙蒙的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说:“我打电话回村。”她摸出手机。手在抖。她拨了号。响了两声。那头接了。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又干又哑。像砂纸磨着铁皮。他喊:“井水又浑了!狗全在叫!”声音在听筒里撞来撞去。嗡嗡的。妈妈的脸白了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站起来。她把小雅扶起来。她扶着她。她往门口走。小短腿倒腾着。光着脚。踩在水泥地上。她转过身。她往村赶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。指针在转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指着那个方向。她攥起拳。掌心干干净净的。“噬灵”没了。可罗盘在烫。铜面贴着她掌心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,手搁着罗盘,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晚晚听清了。那句话在罗盘里。在猫影里。在“调虎离山”里。在井水里。在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她说:“我数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