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命堂分店门口排着长队。
门开着,里面比外面暗。晚晚站在巷口,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去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都攥着一个小瓶。玻璃的,拇指大小。瓶里是暗黄色的水。浑浊的。瓶底沉着细碎的黑色东西。他们攥着瓶,低着头,脚步很快。像怕瓶子碎了。又像怕什么追上他们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穿过那支队伍。排队的人看了她一眼。没人说话。她走到分店门口。
周砚堂坐在里面。一张新桌子。一把新藤椅。桌上搁着一叠名片、一盒符纸、一个二维码立牌。他手里攥着一叠钱。红的。他正在数。手指快。他看见晚晚。他停下。他把钱搁在桌上。他靠着藤椅背。他笑了。“小老祖。你来改命?”
晚晚没理他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桌上。指着那盒符纸。指着那些小瓶。她看见桌角搁着一个客户刚交钱的小瓶。暗黄色的水。浑浊的。她走过去。她伸手。她把那个小瓶拿起来。周砚堂没有拦。他靠着藤椅。看着她。
晚晚把瓶塞拔开。瓶里那股味道冒出来。很淡。像烧过的纸灰泡了水。又像什么东西烂在潮湿的角落里。她翻过瓶。水倒在地上。暗黄色的液体落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就在水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,地面冒烟了。灰黑色的烟从水渍边缘升起来。很细。很淡。像什么东西在烧。烟飘了两下就散了。可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印子。弯弯绕绕的。像一道裂缝。又像一个字。
排队的客户看见了。最前面那个女的退了一步。她手里还攥着刚交的钱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印。又看了看周砚堂。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周砚堂从藤椅上站起来。他绕过桌子。他走到门口。他站在晚晚面前。他低头看着她。他的嘴角还弯着。可眼睛里的笑没了。他说:“小老祖嫉妒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周砚堂。她说:“符水有毒。”
周砚堂的脸色变了。很突然。像一层水面结了冰。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半截牌位。旧木头。断了一角。他把它举起来。断口对着晚晚。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,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忽然倒转。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。又弹回来。转得铜面发烫。晚晚退了一步。她站住了。周砚堂攥着牌位。指节发白。他说:“你坏我因果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你收回头客。因果反噬。”
周砚堂的眼睛红了。他攥着牌位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。黑色的影子一闪。它蹿上桌子。四只爪子踩在符纸盒上。它叼起一张符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它跳下桌子。落在晚晚脚边。它把符纸搁在地上。晚晚蹲下来。她捡起符纸。翻过来看。背面写着两个字。钢笔写的。墨迹洇了。可还认得出。“小雅。”
晚晚愣住了。她攥着符纸。周砚堂站在桌子对面。他看见了那张符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那笑落在眼睛里。沉沉的。像一口井。他说:“小雅又来了。”
晚晚冲出分店。她跑得很快。小短腿倒腾着。罗盘在胸口晃。妈妈追出来。“晚晚——”晚晚没回头。她跑到巷子里。她站在窄巷中间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又偏向了东北。指着县城边上。指着废弃水塔的方向。那是一座旧水塔。在县城边上。早就废弃了。铁架子锈了。水箱拆了。只剩底座。晚晚往那个方向跑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它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又急又哑。“小雅失踪了。”
晚晚攥着那张符纸。符纸在她掌心里发烫。手心“噬灵”两个字也在发烫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她跑过老街。跑过石板路。跑过那座小石桥。桥下的水干了。露出黑泥。她跑到县城边上。废弃水塔立在空地上。铁架子锈得发红。底座的水泥裂了缝。缝里长着枯草。晚晚站在水塔下面。她抬起头。塔顶空空的。水箱早拆了。只剩几根钢梁。斜斜地伸向灰白的天空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指针指着水塔底座。指着那扇锈了的铁门。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飘出一丝黑烟。很淡。很细。像墨滴在水里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铁门前面。她伸出手。她推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。往里转。黑烟从门里涌出来。扑了她一脸。她眯着眼。等烟散开。她看见里面。底座里面很暗。只有高处一个破洞漏进来一点光。照出一个人。坐在墙角。校服。书包歪在一边。头低着。头发散着。遮住了脸。晚晚喊了一声:“小雅姐姐。”那个人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被风吹的。又不动了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进去。它蹿到那个人面前。它低下头。凑近她的脸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然后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。它说:“她的魂在井里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晚晚站在铁门口。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。每转一圈。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说:“周砚堂拿坛养怨。拿符水引魂。小雅的魂在井里。身子在这儿。”她往里面走。她走到小雅面前。她蹲下来。她伸出手。小手搭在小雅的手背上。小雅的手很凉。晚晚说:“姐姐。我带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