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萱刚要上车。
符纸从她口袋里跳出来。很突然。黄纸的角从校服内兜里翘起来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它跳出口袋。轻飘飘的。在空中翻了半个个儿。落在李萱手背上。烫了一下。很烫。李萱“嘶”了一声。她低头看。手背上红了一小块。圆圆的。像被烟头烫的。符纸落在她掌心里。朱砂的纹路对着她的掌纹。她攥住。符纸在她手心里烫。不是烧。是热。温温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她喊了一声：“晚晚！符纸在动！”
晚晚站在站牌下面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李萱。李萱站在车门口。一只手攥着符纸。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。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白白的。眉心那层灰还在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车门口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李萱。她说：“带着。别喝符水。”
李萱点了点头。她把符纸折好。塞回校服内兜。贴着胸口。她上了车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把书包搁在膝盖上。她从窗户里看着晚晚。晚晚站在站牌下。小小的身子。旧外套。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脚边蹲着那只黑猫。
老李从巷口跑过来。他跑得气喘吁吁。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。他跑到站牌下。他看见晚晚。又看见车上的李萱。他喘着气。他说：“晚晚。萱萱一个人回学校。我不放心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老李。老李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沉。眼窝凹着。皱纹一道一道的。晚晚说：“我会去县城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他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。他站在站牌下。看着车开走。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。不见了。
车上。李萱靠在座椅上。她闭着眼。符纸在她胸口。贴着皮肤。安安静静的。可过了一会儿。它动了。很轻。像一颗心跳。她睁开眼。低头看。符纸从内兜里露出一角。黄纸的角翘着。指着车窗外面。她顺着符纸指的方向看。车窗外面是县城。楼。树。电线杆。水塔。学校的水塔。铁架子锈了。顶上的水箱黑沉沉的。符纸的角指着水塔。一动不动。李萱攥了攥符纸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她翻出晚晚的号码。她拨过去。响了两声。那头接了。
晚晚家。晚晚坐在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正南。忽然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南猛地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指着学校的方向。电话响了。妈妈接起来。“喂？”她听了一会儿。她转过头。她看着晚晚。“李萱。”她把手机递过来。晚晚接过去。她贴在耳朵上。“姐姐。”
李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很轻。有点哑。“晚晚。符纸在指水塔。学校水塔。”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县城。指着学校。指着水塔。又偏了一点。指着改命堂。晚晚说：“水塔别去。你回宿舍。符纸带着。”
李萱说：“好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晚晚。学校好像又停水了。”
晚晚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她把手机搁在桌上。妈妈站在旁边。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。布包已经收拾好了。纸巾。水。饼干。她看着晚晚。她说：“去县城？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。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。铜面贴着胸口。温温的。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。无声无息。它蹲在罗盘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晚晚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周砚堂在扩张。专收回头客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说：“不收。”
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搭在罗盘边缘。它没有开口。它只是蹲在那儿。看着晚晚。罗盘在桌上猛转。很急。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又偏向了正北。转得又快又急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。每转一圈。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。死死钉住。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电话又响了。很尖。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。妈妈接起来。她听了一句。脸色变了。她把手机递过来。“李萱。”
晚晚接过去。她贴在耳朵上。李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很急。有点抖。“晚晚！学校又停水了！水塔那边在冒黑烟！同学们都在往外跑！”
晚晚攥着手机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很急。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指着学校。晚晚说：“姐姐。你回宿舍。别出来。符纸带着。我马上来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她把手机搁在桌上。妈妈站在旁边。她攥着布包。指节发白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：“去县城。”
妈妈点了点头。她把布包挎在肩上。她走到门口。她蹲下来。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她的手指凉凉的。她说：“走。”
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它忽然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盯着县城的方向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叫了一声。很尖。很短。像一根针扎进安静里。然后它开口了。声音又急又哑。“他拿坛养怨。”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指针上的三道裂纹里。有一道在发红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晚晚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她说：“去县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