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盘上的“林”字亮了。
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铜面在折叠桌上安安静静的。可那个字在发光。晚晚低头看着它。她摊开手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。之前一直发烫。暗红的,像两粒埋在皮肤里的炭。可现在颜色淡了。像退潮的水。从暗红退成浅红。从浅红退成淡淡的粉。妈妈站在桌边。她看见了。她盯着晚晚的手心。又盯着罗盘。她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。她说:“退了?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攥起拳。又摊开。掌心那两个红字还在。可它们不烫了。温温的。像被捂暖的石头。她说:“我不怕。”
妈妈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她问:“为啥?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站在桌边。围裙还系着。头发散着。眼睛红着。嘴唇干裂。晚晚说:“你在我旁边。”
妈妈的手抖了一下。她走过来。她蹲在晚晚面前。她伸出手。她把晚晚搂在怀里。抱得很紧。她的脸贴在晚晚的头发上。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。砰砰砰。很稳。比之前稳了。她说:“我陪你。”
晚晚被她搂着。小手搭在妈妈背上。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干涩。厨房的油烟。还有一点汗味。她说:“嗯。”
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。无声无息。它蹲在罗盘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。它看着晚晚。又看着妈妈。它没有开口。只是蹲在那儿。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妈妈松开晚晚。她低头看着晚晚的脸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她说:“先帮李萱姐姐。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转了。很轻。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晚晚说:“她回学校。”
妈妈站起来。她走进屋。她打开柜子。她从最底层拖出一个小包。旧布包。是她买菜用的。她往里面塞东西。一包纸巾。一小瓶水。几块饼干。她塞完了。她把布包带子系好。晚晚站在门口。她看着妈妈。她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小小的。软软的。她说:“你终于不藏了。”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。她看着晚晚。她张了张嘴。然后她笑了。眼睛弯起来。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她说:“不藏了。”
电话响了。很尖。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。妈妈接起来。“喂?”她听了一会儿。“李叔?……萱萱要返校?……今天下午?……行。晚晚去送。”她挂了电话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。铜面贴着胸口。温温的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村口车站。李萱站在站牌下面。她穿着校服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。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。眉心那层灰还在。薄薄的。像一层纱。她背着书包。书包带子系得紧紧的。她看见晚晚。她笑了一下。嘴角弯着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李萱面前。她从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符纸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她把它递过去。“拿着。”
李萱接过去。符纸搁在掌心里。黄纸粗糙。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。符纸刚碰到她的手心。热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暖了一下。李萱低头看。符纸的角上。朱砂的纹路里。有一丝暗红的光。很淡。很快就没了。她攥了攥符纸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站在站牌下。三岁半。旧外套。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脚边蹲着那只黑猫。李萱把符纸折好。塞进校服内兜。贴着胸口。
车来了。旧中巴。挡风玻璃上裂着一道纹。门开了。李萱上了车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把书包搁在膝盖上。她从窗户里看着晚晚。晚晚站在站牌下。小小的身子。被午后的光拉出一道短短的影。车开了。李萱挥了挥手。晚晚没有挥手。她只是站在那儿。看着车走远。
符纸在李萱的口袋里。贴着胸口。忽然烫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颗心跳。李萱低头看了一眼。校服内兜里。符纸的角上亮了一下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她攥了攥。攥着符纸。她靠在座椅上。闭上眼睛。
晚晚站在站牌下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,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死死钉住。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:“周砚堂在等她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她说:“走。”她转过身。她往村口走。妈妈跟在后面。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抬起头。县城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她说:“第三劫。牌位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