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踩着一块碎砖。
砖是半截的，边角磨圆了，搁在墙根底下。她踩上去。砖晃了一下。她扶住墙。墙上的青苔蹭了她一手。湿漉漉的。凉。阿玄从她脚边蹿上去。四只爪子踩着墙头。无声无息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它蹲在墙头上。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。晚晚两只手扒着墙沿。脚蹬了两下。上去了。她骑在墙头上。裤子蹭了一层灰。她往下看。院子里荒草齐腰。草是黄的。枯的。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旧屋的门在院子那头。门板上贴满符纸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一张挨一张。从门框贴到门楣。可那些符纸和外面门上的不一样。它们旧得厉害。发黑。边角碎。像被风吹了很多年。又像被人撕过。剩下一半。粘在门板上。
巷子那头。妈妈的手机响了。很急。铃声在暗处格外刺耳。妈妈接起来。“喂？”她听了一会儿。脸色变了。“老李？你说啥？……好。我马上来。”她挂了电话。她抬头看墙头。晚晚骑在墙上。妈妈张了张嘴。“晚晚。老李说你妈——你外婆那边有点事。我得去一趟。”她的声音很急。晚晚看着她。她点了点头。妈妈说：“你等我。别进去。”她转过身。跑了。拖鞋踩在碎砖上。啪嗒啪嗒。越来越远。晚晚坐在墙头上。她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转过头。她看着院子里的旧屋。她说：“我进去看看。”她跳下去。落在草里。草很深。没过她的膝盖。她拨开草。往旧屋走。阿玄从墙头上跳下来。跟在她脚边。
旧屋门口。晚晚站在门槛外面。她看着门板上的符纸。那些剩下的半张。她伸出手。她捏住一张符纸的边角。轻轻一撕。符纸碎了。很脆。像干透的叶子。她一碰就碎。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。她撕第二张。又碎了。第三张。第四张。符纸一张一张地碎。门板露出来。朽木。发黑。上面留着胶带的痕迹。灰扑扑的。她把最后一张符纸撕下来。门板露出来。很旧。漆皮剥落。露出底下的木头。她退了一步。门自己开了一条缝。很突然。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。门板往里转。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。干燥的。呛人的。混着陈年香灰味。晚晚眯着眼。等灰散开。她跨过门槛。阿玄跟进去。
屋里很暗。没有窗。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照出一小片地面。地上铺着青砖。砖缝里嵌着黑垢。正中有一样东西。法坛。矮矮的。砖砌的。面上抹了水泥。水泥裂了缝。坛上搁着一个香炉。香炉倒扣着。灰从香炉嘴里漏出来。撒了一坛面。香炉旁边。搁着一张符纸。半张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只有一半。断口参差。像被撕开的。晚晚走近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，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。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，每转一圈，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，死死钉住。指着那半张符。晚晚伸手。她把那半张符拿起来。黄纸粗糙。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。断口参差。她翻过来看。背面有字。很淡。钢笔写的。太奶奶的字。一笔一划。有点斜。写着“勿动”。她翻回去。她看那个断口。参差。缺了一角。她忽然想起什么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摸出那块牌位碎片。从土地庙里拼好的那块上。断下来的那一角。她把碎片搁在符纸旁边。断口对着断口。符纸的断口。和牌位的断口。一样。吻合。像一块被掰开的饼。两半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阿玄。阿玄跳上法坛。四只爪子踩着水泥面。它蹲下来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那半张符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太奶奶封坛符。”
晚晚问：“另一半呢？”
阿玄抬起头。它看向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。是土地庙。晚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看不见庙。被墙挡住了。可她认得那个方向。她低下头。她看法坛的坛底。坛底有刻痕。她蹲下来。凑近看。笔画细细的。深深浅浅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“林素问封。勿动。”她念完。伸出手指。指尖碰了一下坛身。坛忽然震了一下。很轻。很细。像有人在里面弹了一下。晚晚缩回手。阿玄从法坛上跳下来。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它盯着坛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叫了一声。很尖。很短。像一根针扎进暗里。
屋外。妈妈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。很急。很哑。“晚晚——！”她跑回来了。脚步很急。踩在碎砖上。咯吱咯吱。晚晚把那半张符折好。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。贴着罗盘。铜面碰到纸。轻轻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。她往门口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她跨出门槛。站在院子里。荒草齐腰。风吹过来。草叶沙沙响。妈妈站在墙头外面。她扒着墙沿。往里看。她看见晚晚站在院子里。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墙底下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：“太奶奶封的坛。符分两半。一半在土地庙。一半在这里。”妈妈的手攥着墙沿。指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。可她没有说话。
半张符在晚晚口袋里自己发热。很轻。很慢。像一颗心跳。土地庙的方向。传来一声震动。很闷。很沉。像什么东西从供桌上跳了一下。阿玄站在晚晚脚边。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它在叫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颤。很轻。很急。指着土地庙。指着那半张符的另一半。指着牌位。指着牌位劫的路。她说：“它在叫。”她转过身。她往墙边走。妈妈伸出手。她拉住晚晚的胳膊。手很凉。抓得很紧。她说：“回家。”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：“坛封不住了。周砚堂拿了旧屋的坛。赵无归出来了。符分两半。一半在庙里。一半在我手里。它们得合在一起。”妈妈的手松了。她看着晚晚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慢慢蹲下来。膝盖抵着碎砖。她蹲在墙外。隔着墙。看着墙里面的晚晚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嘴唇在抖。她说：“太奶奶就是在这里封的坛。封完就走了。走了就没回来。”晚晚站在墙里面。她看着妈妈。她伸出手。小手搭在墙沿上。搭在妈妈的手旁边。她说：“我数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