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归借周砚堂的身子伸出手。
很突然。周砚堂的胳膊从藤椅扶手上抬起来,手指张开,朝着晚晚的方向抓过来。他的动作不协调。像一只被线拽着的木偶。手指僵硬。关节咔咔响。晚晚站在门槛上。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。指针从正北猛地弹回正南,又转向西北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一紧。赵无归的手伸到半路。停住了。坛里的黑烟缩了一下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。烟往坛口里钻。很快。像倒放的烟。赵无归的脸在烟里散开。碎了。重新聚拢。又碎了。周砚堂的手缩回去了。他抱住那个坛。两只手箍着。坛口对着胸口。他站起来。藤椅往后倒。他不管。他往窗户那边跑。窗户关着。他拿肩膀撞。玻璃碎了。碎碴子划破他的夹克。他没停。他从窗户翻出去。抱着坛。落在巷子里。跑了。皮鞋踩在碎玻璃上。咔嗒咔嗒。越来越远。赵无归的声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。很老。很闷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他说:“旧屋见。”然后没了。
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。指针从正北偏向了西北。指着太奶奶旧屋的方向。死死钉住。晚晚转过身。她往外走。改命堂门口,妈妈站在那儿。她跑来的。头发散着。围裙歪到一边。光着一只脚。她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。“回家!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哑。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太奶奶旧屋。”
妈妈的脸色变了。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。嘴唇在抖。她的手指收紧了。按得晚晚胳膊生疼。“不能去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晚晚没有挣。她只是看着妈妈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把手从妈妈手里抽出来。她往巷口走。阿玄从屋顶上跳下来。无声无息。它落在晚晚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妈妈追上来。她跟在后面。脚步很急。她喊了两声。晚晚没回头。
县城巷口。晚晚往西北走。罗盘的指针一路偏西北。稳稳的。不急不躁。她穿过老街。石板路窄。两边的铺面有的关了。有的开着。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门口。手里攥着一串念珠。她抬起头。看见晚晚。又看见晚晚后面的妈妈。她张了张嘴。没说话。晚晚走过她面前。走过巷子。走过一座小石桥。桥下的水干了。露出黑泥。阿玄在桥头停了一下。它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然后继续走。晚晚跟上去。妈妈在后面追。拖鞋掉了一只。她没回头捡。她光着一只脚。踩在石板路上。啪嗒啪嗒。
西北旧屋。巷子很暗。两边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。墙根生着青苔。湿漉漉的。地上铺着碎砖。砖缝里长着枯草。晚晚走到巷子尽头。她停住脚。旧屋的门锁着。锁是铁的。锈了。挂在门环上。门板上的符纸烧尽了。只剩焦黑的痕迹。可窗户里有灯亮着。黄黄的。从窗缝里漏出来。照在碎砖地上。照在墙根的青苔上。晚晚说:“灯亮了。”
妈妈追上来。她跑到晚晚前面。她挡在门前。她张开胳膊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她的脸在灯光里白得发青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你瞒我啥?”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挡在门前。她的嘴唇在抖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的腿也在抖。可她没有让开。罗盘在晚晚胸口烫了一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晚晚缩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旧屋。指着门。指着那扇锁着的门后面。晚晚说:“太奶奶在里面。”
妈妈的嘴唇动了动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什么。可没说出来。
阿玄跳上窗台。四只爪子踩着窗台边缘。它凑近窗户。往里看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忽然灯灭了。很突然。窗户里的光一下子没了。巷子里陷入黑暗。只有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灰光。门缝里飘出一张符纸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很轻。从门缝里挤出来。飘到地上。落在晚晚脚边。晚晚蹲下来。她捡起符纸。翻过来看。背面有字。钢笔写的。墨迹洇了。可还认得出。她认得那笔迹。一笔一划。有点斜。横竖都带着一点弯。太奶奶的字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“勿开。”
妈妈扑过来。她一把抢过符纸。她攥在手里。指节发白。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符纸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。她盯着那两个字。盯着太奶奶的笔迹。她的眼睛红了。眼眶里有东西在晃。晚晚站起来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你认识。”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攥着符纸。攥得很紧。她退了一步。靠在门板上。旧木门在她身后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几乎透明。她慢慢滑坐下去。坐在门槛上。她把符纸捂在胸口。低着头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有声音。晚晚站在她面前。她看着妈妈。又看着那扇门。又看着窗户。忽然灯又亮了。黄黄的。从窗缝里漏出来。照在碎砖地上。照在妈妈散着的头发上。窗户上显出一个人影。很瘦。佝偻着。站在窗后面。不动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那个人影。她说:“太奶奶?”
人影不动。它只是站在那儿。隔着窗户。隔着玻璃。隔着很多年。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它落在晚晚脚边。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盯着窗户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说:“不是人。”声音又急又尖。像一根针扎进夜里。晚晚低头看它。又抬头看窗户。那个人影还在。不动。可它身边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像烟。像黑烟。从窗缝里挤出来。一丝一丝的。在月光里散开。晚晚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说:“赵无归。”声音很轻。软软的。可“赵无归”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窗户上的人影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被风吹的。又不动了。晚晚看着那个人影。看着那扇门。看着门锁上锈迹。她说:“第三劫。牌位劫。在旧屋。”